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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的古九思回到西河镇,还没同何怡打声招呼,就先开了文化站大门。没有人往门缝里塞文件,地上只有几根被风吹进来的杂草。他草草抹了抹桌椅上的灰尘,刚坐下,何怡就拎着一瓶开水走进来,问他这几天干吗住到女儿那里,不是说好去马先生家吗!古九思说,不是他去得巧,女儿这回要出大事。何怡先吓了一跳,她弄清是古九思所说出大事,是女儿的男朋友从宜昌到黄州,两人拉开架子准备同居,刚好古九思赶到了,硬拉着他住到宾馆里。没说清楚时何怡吓得不轻,等到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何怡又轻松地笑起来,说古九思这一生只有女儿和民歌最宝贵,由不得外人来插手。何怡要古九思放心,只要女儿觉得幸福就行。她还说:“我们不也是结婚才五个月就生了她。”何怡脸上露出遐想幸福的模样。
何怡打开古九思的提包,见没有笛子,正要问,小娜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柳柳和她妈妈。古九思一边让座一边问她们怎么约得这样齐。小娜说是在路上碰到的,去年在镇里卖蚕茧时她和柳柳就认识了。何怡是昨天认识柳柳的,她告诉古九思,柳柳昨天下午就同妈妈一道来过,还上她店里去问文化站为什么锁了门。
见小娜不说话了,柳柳的妈妈就开口说:“从今天起,这个女儿就交给你管教,你尽管放心,柳柳再不会像那天早晨那样躲着你了。”
古九思没张嘴,何怡抢先说:“回头就住我家里,就当又有了个女儿。”
柳柳的妈妈连忙谢过。柳柳没有说谢谢,她说:“古老师,我要是让你失望怎么办?”
“这没事,但你不能让妈妈失望,等将新歌学会了,你要先回去唱给你爸爸听。”古九思说。
柳柳顿时不做声了。
古九思见小娜一直闷闷不乐不说话,就转向她说:“我在汉口碰见你的男朋友了,他正同你爸一起从车上卸货,你爸说,他要送一整套家电给你作结婚礼。”
何怡夸张地惊叫一声。小娜反而更不高兴了。
何怡说:“是不是不喜欢你爸,怪他不该将你们甩在农村受苦?”
“我妈是被民歌害的。”小娜转向古九思说,“这种年纪了,还老爱唱一根竹子节节高,割管笛子割管箫,有朝一日哥回了,哥吹笛子妹吹箫。”小娜最后学唱一句,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柳柳的妈妈说:“这种年纪还能唱歌,心里有幸福哩!”
小娜说:“还幸福简直是个怨妇,一个人时还学古装戏里的架势。”说着她做了一个兰花指。
大家还没笑完,小园一头闯进来,冲着小娜说:“你是柳柳吧?怎么见到我就不唱了,我是慕名而来。”
小娜面无表情地说:“柳柳是她。”
小园扭头盯着柳柳,好一阵才说:“太可惜了,我若是个男孩,从现在起就追你。”
柳柳脸色绯红,她说:“不可惜,你可以去追男孩子。”
何怡望着小园时有一种感激之情。古九思趁机多看了小娜一眼,他清楚小娜是来买嫁衣的。他觉得应该趁现在说一说马先生同他夫人的事。这样能稳住何怡的心情,不让她有空去猜疑小娜。他从买笛子的过程说起,当说到马先生的遗孀、那个弹钢琴的老太太,如何边弹琴边唱民歌边流眼泪时,他自己的嗓子先沙哑起来。屋里的五个女人都有些伤情。古九思顺手拿起那支捆绑过的笛子吹起来。笛子一响柳柳的妈妈忍不住唱了一句:“凤鸣山隐蔷薇金花银翠,”她嗓音又苍老了一些,正唱不下去时,柳柳一旁小声接唱:“梧桐树挂蝴蝶彩凤萦回。”柳柳唱一句后脸又红起来,不再唱了。但经不住屋里别的女人劝说,加上古九思的笛音老在她唱过的那一句上重复等待,她放开嗓子将后面几句歌词唱完。柳柳的歌声既纯又亮还情深如水,大家一齐鼓起掌来,刚刚还在伤情的女人们像是得到一些安慰。
柳柳趁大家不注意,轻轻扯了一下妈妈的袖子。
柳柳的妈妈站起来说:“河堤上有一树好桑叶,柳柳要去采了让我背回去喂蚕。”
何怡轻叹了一声。他们将柳柳和她妈妈送到门口,柳柳的妈妈对大家说:“我这女儿孝顺过头了,她坚持要每天下午从家里出来,晚上住在这儿练民歌,第二天早上又回去,吃过午饭再来这里。来来回回地跑,顺路采些桑叶。我不答应这些条件她就不来。”柳柳的妈妈从门后背起来时一路采的半篓桑叶。桑叶不重,大家的心情却沉重起来。
何怡说:“你们两家都缺根顶梁柱,做女儿的苦过了还有盼头,做娘的怎么办哩?”
“女人靠自己,日子还过得踏实一些。”小娜和柳柳还没开口,小园抢着说,“我其实比你们都苦,我是舅妈带大的,爸妈和舅舅都死了。”
何怡说:“女人在一起总爱说伤心的事,不说了,都做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