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仿兰弄了点酒,王副馆长一口气连干三杯。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忽然开口说:“老罗送鞋来补时,说从乡下调了一个人来当馆长,这事可是真的?”
王副馆长说:“单位的事你少问。”
父亲说:“我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好。老罗说,新馆长已和他通了气,准备重用他。”
仿兰鼻子嗤了一声:“这也不是什么绝招,每个新来的头头,总是要利用先前的反对派来站稳脚跟。”
这话让王副馆长动了心思。反对派他不怕,怕就怕有人向老马那边倒戈。幸亏让他管财经,老马管人事。馆内的干部子女,大的已经参加工作,小的还在上小学和初中,没有待业的,不会求老马找事做。而财经上讲究一支笔签字报账,谅大家不敢做得太过分,以免得罪了他。至于业务,老马是个外行,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想到这里,他像已经获胜一样,又喝了三杯酒。仿兰并不劝他,第一回由他喝去,在往常,她是绝不允许丈夫超过三杯的。
晚上,和八建公司的谈判是在外贸宾馆的一间客房里进行的。客房分为里外两间,大部分时间是王副馆长和石经理在里面屋里单独谈,石经理带来的人和文化馆的李会计在外屋吃点心喝咖啡。
谈妥这些,他俩就开门,唤各自的随从进来,在合同上正式签字。按照乙方文化馆的要求,合同签字日期提前了一个月。合同规定,舞厅造价为二十万零八千五百元。
合同一签订,石经理就让八建公司的会计拿出一个红纸包,说按建筑行业的规定,王副馆长可以拿总造价百分之五的信息服务费。红纸包包的是一万元现金。王副馆长坚辞不接,并表示他决不做违反党纪国法的事。后经协商,决定由八建公司给李会计家安一套燃气热水器,王副馆长这边则定为,待他父亲百年之后,由八建公司承担全部丧事费用,并负责建造一座墓。至于多余的钱,暂时留在八建公司的账上,待适当时机,凭王副馆长的条子,请文化馆全体人员到北戴河旅游一次。
签完合同出来,天上下起了雨,趁石经理打电话叫车来送他俩时。王副馆长问李会计,明天上午的会,是否通知到每一个人了。李会计叫声哎哟,说事情太多,他将这事忘了。王副馆长知道李会计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说破,只说,那就来几个算几个。第二天早上,王副馆长准时七点半钟到馆里上班。还在一楼就听到头顶上有不少人在说话。上到二楼,见会议室的门已打开,老马和先到的几个在聊天。大家笑眯眯地认真听老马讲他当副乡长时的笑话。
王副馆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陆续又来了些人,连一向只来领工资的退居二线的老馆长也病怏怏地来了。王副馆长突然觉得李会计是不是在和自己玩瞒天过海的把戏。他昨天说忘了通知今天的会,但今天大家到得出奇的齐,还有会议室的门只有李会计有钥匙。李会计若倒戈,那他今后的处境就惨了。
正想着,李会计在楼梯上出现了。
王副馆长便说;“你像个预备党员,好积极呀!”
李会计一愣后才说:“门不是我开的。是老罗一大早上我家去拿的钥匙。我还没起床呢!老罗说是老马叫他去拿的,老马还叫他去通知全馆人员今天来开会。”
听了这话,王副馆长才放下心,说:“老马启用老罗,简直对全馆其他同志是个侮辱。”
李会计说:“我看没有人与老罗为伍。”
王副馆长说:“我们今天就开始,不让老罗的尾巴翘起来。”
李会计点了头。
王副馆长走进会议室,一坐下就对老马说:“开始吧!”也不等老马示意,就提高嗓门说;“今天这个会没别的议程,专门欢迎老马来馆里当馆长,请大家鼓掌欢迎。”大家都鼓了掌。他继续说:“老马以前专和农民打交道,抓火葬、抓计划生育、抓积肥很有办法。现在他要和各位文化人打交道,初来时可能会力不从心,希望大家多支持。下面请老马发表就职演说!”
大家从手上传了一遍,都不说什么,只有老罗连声说好。传到王副馆长手上,他看到照片上,一位老农民正在旷野里仁望着,一阵秋风吹过来,将老农民头上的草帽吹下来,正好落在蹲在他脚边的一只小狗头上,小狗抬起前爪,活像一个人。
老马又说了一通客套话,然后是大家发言表态。先是老罗说,老罗说他感到新馆长到任后,各方面有耳目一新的味道,他本人争取在新馆长的领导下,创作出好的音乐作品,评上省政府颁发的“屈原文艺奖”。老罗刚说完,搞文学创作的老宋说,新馆长能让老罗获此殊荣,那也一定能让我拿回诺贝尔文学奖。大家都大笑起来。李会计最后说:“老马看中了我那套房子,是看得起我,过两天我就腾出来。也算是以实际行动迎接新馆长吧。”
王副馆长及时插嘴:“说不定什么时候,上面给我们调来一个副馆长或副书记,希望在县城内有私房的同志向李会计学习,届时积极给予配合。”
接下来老马将正副馆长的分工宣布了。然后就散会。
老罗正要走,李会计叫住他,问会议室的茶杯怎么少了四只。老罗摇头表示不知道。李会计说:“不知道不行,你开的门,茶杯少了该你负责赔。”
老罗说:“你以前就丢了,别想往我头上赖。”
李会计说:“你才是赖呢!昨天上午考试,四十只茶杯还一只不少。”
老马出来打圆场说;“几只杯子,丢了算了。”
王副馆长马上说:“这可不行。馆里订了制度呢,除非你宣布以前的制度全部作废。”
老马愣了愣说:“既然有制度就按制度办。”
李会计说:“听见没有,老罗,四个茶杯共九块六角钱,在这个月的工资里面扣。拿钥匙时,我说过会议室里小东西多,丢了不好办。你说没问题,丢了你负责。你说话可得算话。”
老罗气急败坏地说:“谁敢扣我的工资,我要闹得全馆的人都领不成工资。”
老罗边说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猛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跟着一股尘土冲天而起。大家赶忙用手捂住鼻子。
老马冒着灰尘走到走廊边,探头一看,见一群人正在推那幢先前曾作电视录像厅的平房周围的临时棚子。
见老马一脸的疑惑,王副馆长装出一副对不起的模样说:“忘了和你通气,拆这房子是准备盖舞厅的。”
老马问:“签合同了吗?”
王副馆长说:“上个月签的。”
李会计将会议室的一张旧办公桌腾出来,给老马用。办公桌有七成新,王副馆长嫌它旧了,别让人见了说他欺负老马是后来的,就要李会计去买张新的,反正会议室也要桌子用。老罗自告奋勇要去帮忙抬回来,老马推辞几下,也就随他去了。
不到一个小时,老马和老罗就抬回了一张新办公桌。就摆在王副馆长的对面。老罗拿着发票去找李会计报销。李会计见上面只有老马的签字,就不给报销,要他去找王副馆长签字。老罗回到馆长办公室,将发票递给老马,并说你签的字没有效,非得王馆长签了字才行。老马瞅着发票怔怔地没反应,王副馆长伸手拿过发票,飞快地签上“同意报销”四个字,然后将发票丢在桌面上。老罗见老马不说话,只好拿上发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