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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地理属于情感(第3页)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不多的几次幽默之一。其余时间,我总是认真地想用自己的举止与行为来影响城市。

所以我活得很累。所以我需要每天早晚从居所里出来,到树林里走一走。

我没能在松林里呆到天黑。这一点,在不经意间与乡村经历形成一致。

山里的树,一到晚上就变成了黑森林,就是在黑暗与光明面前生活得毫无区别的瞎子三福,也不敢去黑森林。那个美丽的女人不知是在对谁说:天好黑哟,走吧!我就跟着他们离开了湖畔松林。女孩说她要晓得我的住所在哪里,日后她在同事朋友面前炫耀时,可以用我窗口的灯光作证。我蓄意将他们领到院子里生长着几十棵高大乔木的住所外。在将自己的窗户指给他们看时,窗口有种鲜艳在冲着外面灿烂地绽放!身旁的女孩小声嘀咕起来,她看见那份灿烂是一束鲜花。男人当即附和,说的确是鲜花!并说如此美丽的窗口后面一定有个更加美丽的女人!我再次为他们的目光短浅感到深深遗憾。鲜花在我的窗口绽放,一定是因为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吃着轮船运来的粮食、喝着水龙头里自来水长大的妻子,她是我在上帝那里为自己定做的生命的另一半。一个夜夜都在梦见乡村的浪漫男人,一旦非常清醒地爱上一个为城市而生的女孩,同时也被那女孩所爱,他的人生就会变得完美丰富。虽然他们对我心爱的女人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我还是要指出他们的欠缺。他们应该看得见我的窗外有一株高大的香樟,并且另有众多的稍小的香樟紧紧烘托着我们的房子。

同松树一样,香樟属于原野。年轻的城市承受不起它们一不经意就活上数百载的福禄。香樟长在高楼下绝不是城市的骄傲,相反它应该是乡村的奇迹。也就是说城市不管往前走了多远,总也丢不下乡村给予的血脉。香樟生长在乡村时只是一道风景,在城市里则成了一种纪念。窗外的香樟已在泥土上与天空中生存了二百年。万里长江每年夏天都要汇集七万个秒立方的流量,汹涌奔来武汉。在年复一年洪水的摧残下,这座千年名城能幸存多少二百年前的物什?洪水是个来去匆匆的野物,它席卷了所有无根的东西,有根的大树责无旁贷地成了城市的中流砥柱。

那么多的树,那么大的树,竟被人熟视无睹。然而,那些花枝还没招展,就让人兴奋起来。树木不是为花生长的这是哲理之一。花只是树木在不同季节里的不同表现。这是哲理之二。

城市是什么?城市是一个被男人宠爱着的少妇。它的骄横,它的媚嗲,都是男人千姿百态地想象的后果。乡村是在生活的酸甜苦辣中从年轻一直泡到年迈的母亲。

香樟茂盛的样子极像穿着孕妇衣装的女子。红透的花儿像风中的松树树冠那样在窗口动情地摇晃着。那是康乃馨。是所有安心下来居家过日子的女子的最爱。从康乃馨身上感受到无拘无束的神韵,会令人记起原野间那些漫无边际地尽情开放的烂漫山花。一个人埋在地理中的情感越深,对地理的建筑就会越高。时至今日我还在后悔,如果自己再有一次可以用生命来置换的爱情,就应当带着深爱的女孩到荒郊野外,用一双曾经熟练地砍倒柴火的手,当面从荆棘丛中采摘一捧她永远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再配以几枝松枝。让她抱着这样的花束,我再抱着她。我明白,这样的念头只是追忆似水年华,强调那一年我曾经选择了三枝玫瑰,本来可以登顶高唱大风飞扬,到头来只是快乐地轻轻哼了一支夜曲。

文学史上曾有外省作家一说。这个词概括了从里尔以外的小城小镇来到巴黎的一群法国年轻作家,和从西伯利亚乘坐肮脏的火车来到莫斯科的一群俄罗斯年轻作家。来到城市的最初几年里,外省作家的感觉老在我心头萦绕。很多次外出后踏夜归来,走在熟识的街道上却浑然没有感觉。看不见松树,听不见松涛,街上的植物只不过是为了观赏,和一个人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城市的情感,城市的历史,完全游离于自己的感官之外。一个人在成年以后才开始面对城市,无异于在对自己实行地理上的恐怖主义。地理可以超越,情感也可以超越———那是一个人强拧着自己的脖子做成的。经历城市最初的日子里,新的地理让我注定没有亲情,没有记忆,没有默契。甚至当我孤独地走在高楼的缝隙里,被街头飘来的一串萨克斯音乐所感动时,都不知道原因。

简单的道理有时候反而不太让人明白。我的运气好,能有机会及时弄清一个真理:人是要回家的。

在理想和梦境的城市里,人也不得不面对乡村小路尽头的老家。

在家的面前,地理毫无意义。

二000年五月,有机会去了一趟美国。行程的最后一天,我固执地跑到洛杉矶市外的大海里游泳。不少穿着泳裤的男人在临海的街头徜徉,任凭招摇过市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从海里出来后,我也懒得换泳裤,随随便便地往上身套了一件T恤衫。才走几步路,就有人对着我窥视。经人提醒后,才知道窥视者以为我的T恤衫下面再没有别的纺织品。地理上的城市,就像洛杉矶海滨上身着T恤衫就能遮挡下体的泳者,不明不白,反而更能诱发各色的欲望。

在天下所有能对人产生**的物质中,城市是最大的诱饵。

宣布拥有一座城市与一座城市是否肯拥有你绝对是两回事。

了解这一点,对所有经历着城市和打算经历城市的人尤为重要。

日积月累中,关于城市的感觉在我心中终于有了意义。这一点我一直在感谢爱情,还有那些在非艺术的环境里遇上的亲爱的读者。

一九九八年夏天,为纪念自己遭遇空难一周年,我开始写一首关于圣洁、关于情爱、关于信仰的长诗《用胸膛行走的高原》。当我趴在写字台上忘情地写作时,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雨正在头顶上倾泻。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在写作长诗之前,我就应该去送儿子到老家县政府设在武汉的办事处,搭乘长途客车回老家度暑假。长诗写就后,暴雨还在下着。我将那沓诗稿从头到尾大声朗读了一遍,叫上儿子,出门在街边拦住一辆都快成为船的出租车。我们在六渡桥附近的一条街上下了出租车,顶着雨,低头一蹿,竟先进了紧挨办事处的一家私人药店。因为身上沾着雨水的缘故,我将拎着的包随手放在药店的柜台上。雨太大,当天的生意一直没有开张,药店老板的心情不好,他吼着不许我在他的柜台上放东西。我用城市的方言说,马上就会将东西拿开。我的不太流利的城市方言让老板一下子红了眼,他扑过来,抓起我的包,扔进门外的雨水里。在我愣着不知发生了什么时,老板继续吼叫着,用标准的城市方言,讥笑我还没在这个城市里玩熟。我默默地走进雨中,从水里捞起自己的包。回望年久失修的办事处,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根柢。

那句话泄露的是城市最深的心机。城市在这一方面是不愿意拥有我的。

城市的这种秘密,就像瞎子三福怀里揣着的那张电车车票。

是城市就不在乎乡村。这场雨,它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淹没了半个中国。城市四周,方圆几千平方公里的乡村一时间全成了泽国。一位在北京做记者的朋友赶来采访时,在出租车上问司机,如此岌岌可危的孤城,万一守不住了怎么办?司机平静地说,这么大的城市,国家是不会让它被水淹的,真有万一时,肯定会丢农村这个卒来保武汉这个车。我的朋友后来说起那位司机的心安理得时,愤慨地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我劝他息怒,并问,有谁会在这种时候牺牲城市保护乡村呢?朋友顿时喑然无语。

我们都记得一九六〇年前后的大饥荒,在远离城市的乡村,种粮食的农民饿死了很多,种棉花的农民冻死了很多。然而,城市不仅完好无损,它还反过来用积攒起来的粮票和布票,救济出产粮食与棉花的乡村。

我不得不悲壮地认识到,在城市面前,乡村永远是一种宿命。

我经常得去取信件和开会的单位,正在解放公园路与建设大道交叉处。路口上一直有个电话亭。那个电话亭是我与尚在城市之外的儿子说话的地方。那天中午,阳光很灿烂。树阴下摆棋摊的人生意好得出奇。我挂断打给儿子的电话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心里正空虚,一个中年男人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面前,亲切地叫我一声:老弟!中年男人是安徽寿县人,说是到武汉寻找失踪的妻子和孩子,来了一个星期,带的钱都花光了,希望我能帮一把,给些钱让他吃一顿午饭。他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又遇上了一种新的骗人把戏。不过我还是将他的话全部听完。在故事的最后,中年男人添上一句与故事无关的话。他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肯帮我的人。我嘴里没有做声,内心却颇为惊讶。我默默地从钱包里找出一张五元纸币递过去。他接过纸币后,像是怕自己的把戏被拆穿,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便匆匆往马路那边走去。待站到有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阻隔着的地方,他才回头用一种不舍的目光望着我。

这个城市里的乞讨者从来都是低三下四的,像他这样敢于将自己可能的施舍者叫老弟,并不完全是乞讨者的勇气与艺术。

我明白,在自己身上还有与城市格格不入的东西。这类东西不会因自己在城市里生存地位的高置、生活质量的良好而发生变化。就算是有一天,肉体化入泥土,它也依然存在。这东西不完全是情感,然而在日常人生中,我们只有用情感来形容它。

拉斯维加斯只是体现了城市的一种极致。每一个来到城市的人都说自己是来寻梦的。梦是拉斯维加斯们在夜空里万般绚丽的幻影。人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堂皇地交付给梦,日常生活里的那些抱怨与指责,就没有了发言的权力。城市在收留许多梦的同时,也接纳了藏在后面的欲望。多数时候,人是无法拒绝荣华的。无论在怎样的生活里,荣华的基础都是建立在物质的优越之中的,荣华体现着物质生活的质量。人所拒绝的荣华,只是那些东西已经享受够了。没有深刻体验过荣华的人,是不可能拒绝荣华的,特别是那些号称清贫的人。坦率地说,我不仅需要一定数量的荣华,甚至还要求荣华必须具有质量,否则我就不会答应那个美丽女孩要看我的窗口的要求。甚至也就不会来到城市。荣华不用达到贪婪的地步就能改造一个人。就连我都开始不能适应乡下老家的起居生活,每一次风尘仆仆地回到老家,住上几天就开始数着日子,到离开时,心情已经有些仓皇了。

在民间流传过这样的故事:从前人本是不死的,死的是蛇,人像蛇那样蜕皮。人在蜕皮时痛苦不堪,就想与那轻轻松松就死去的蛇作生存方式上的交换。主管天恩的那位,在人答复肯定不会后悔以后,安排了这项交换。不蜕皮的人很快就发现死亡已经临头,便毫不犹豫地后悔起来。所以说,人的本质是贪婪的,凡是没有得到的东西,人都想得到。为了能够得到,人会选择新的抛弃旧的。当新的东西到手后,人又会怀念旧的东西。从前,人是如此。今后,人仍将如此。

有人这样形容过自己:他是一个在路上徘徊的儿童,手里拿着一分钱,却忘了母亲要自己买什么,怎么想都记不起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要买的东西最多就值一分钱。城市是乡村为着自己的需要而建设的。最终得到满足的是居住在城市里的人。不过,乡村里的人看见了自己的愿望近在咫尺,心里也有别样的满足。在所有对宇宙黑洞的解释中,最生动的一段文字是这样说的:你去过舞会吗?你看到过年轻的男孩穿着黑色晚礼服而女孩穿着白衣裳,他们手挽着手在四周环绕着,然后灯光变暗的情景吗?你只能看见这些女孩。所以女孩是正常的恒星,而男孩是黑洞。你看不到这些男孩,更看不到黑洞。但是女孩的环绕使你坚信,有种力量维持她在轨道上运转。这些文字用来形容城市与乡村也是合适的。城市毫无疑问,是被男人宠爱着的女人。人在城市里生活,难得到乡村去寻觅那纯粹的体会。如果城市的舞蹈越来越奔放,如果城市的笑容越来越妩媚,那就是说,乡村正在它的身边。没有乡村,独舞的城市就会成为倚门卖笑的那一类女子。

与没有乡村经历的人相比,一个拥有过乡村的人,会比他们更加懂得如何去爱护城市。因为城市在城市人的心里首先是生活,其次才是梦想。拥有乡村的人思想正好相反:生活是第二位,梦想才是第一位的。这样的人会说:当我们在某一天听到松涛空前波澜壮阔时,并非是风力增加,而是松树林比从前茂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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