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发现“屠蜀”之罪名是不可以记在张献忠名下。正像前几年曾经流行过一个小笑话,说是某某报纸上的内容,除了日期是真的以外,连天气预报都是假的。
在所有史书中,编年史是最真实的。也正是编年史告诉后人,明末清初时期的四川,从一六四四年张献忠领兵入川,到一六八○年清军入川平定吴三桂叛乱,在连绵三十七年的战乱中,张献忠只存在了最初的短短三年,一六四六年,清王朝即宣布张献忠已死。同样是史书记载的:“民贼相混,玉石难分。或屠全城,或屠男而留女。”一六四九年的这份屠城公告却是由清王朝颁布的。
丝毫不是忽发奇想:如果张献忠没有集体屠杀那么多的秀才、举人和进士,后来的一代代读书人会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就像后来太平天国时期,如果杨秀清不是将一个接一个的女才人强行纳做小老婆,他在各种书籍中的个人形象会不会要改善许多?
需要商榷的是,上过私塾的张献忠,是读过书的种田人,还是种田人读过一些书,或者根本就是由种田人变成了读书人?如果只是读过私塾,而没有考中秀才或者举人,就算不得读书人,传说中诸如董永之流的寒窑苦读,就应该也是种田人,而不是天界下来的仙女口口声声所歌唱的书生了。不久之前,有机会去了一趟四川阆中,果然是行千里路如同读万卷书,若不去哪会晓得,当年“三国演义”时坐镇阆中重镇的所谓“莽张飞”,原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读书人。这也印证了个人的日常经验:真的是“粗人”,无论有多么好的机会,到底还是要落在“粗人”的基础上过一生。若想统领万马千军,却不知文理兵法,那只能是痴人说梦。迄今为止,历史上大规模的乡村暴动,实际上都是由读书人所策动的。从写得一首千古传唱的“**诗”的黄巢,到张献忠之后的洪秀全,究其领袖与骨干,莫不是能说会道,敢思敢想的乡土精英。假如因为他们领导一批没有读过书的人闹暴动,就不把他们当成读书人,假如因为他们领着一批农民闹暴动,就非要将他们也当作农民,那些关于乡村的真相,也许永远也不会被人知晓。
所以,纵观历史,但凡有大规模的罪恶出现,手到擒来同时也最容易使人信服的替罪羔羊,往往就是“农民”。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在城市与乡村的边缘行走,这样的角色与身份,让我更加重视所感受到的每个细节。
那一次,离开阆中之后,一行人转道去到大邑。那天早上觉得有些肚子疼,整个上午都在当地一家民间博物馆里转来转去,有些东西多年不见了,特别是见到两只凤凰琴时,一种东西猛地撞击心头,立刻生出别样滋味。午后去刘文彩的庄园看了看,还是因为肚子疼,所以落在众人后面。却不料因此,遇上八十多岁的彭伯群,老人是崇州市中医院副主任医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当年他在刘文彩捐资修建造的安仁中学读书。老人第一次见刘文彩是在开学典礼上。刘文彩上来讲话时说,各位教长、各位教师、各位男同学、各位女同学,我姓刘,大家都叫我刘老五。老人谈起刘文彩时格外深情,说他是个好人,大好人,做了太多的善事。他喜欢学校,因为他自己只读过三年私塾。有一年刘家失火,学生们都来帮忙救火,后来管家要对离开的学生们搜身,防备有人趁机偷东西。没想到刘文彩当众打了管家一巴掌,说我的学生绝不会做这种事。老人最后说了一句:刘文彩做得硬是对哟。离开庄园,我们叫了一辆三轮车,到老街上走一圈。踩三轮的女子是一九七一年出生的,她家长辈是刘家的佃农,说起来,对刘文彩也是赞不绝口,还说镇上几乎没有人对刘家印象不好的。最初想来,以为这大约是川蜀之行对历史的又一收获。然而,很快我就想到了后来妇孺皆知的“屠蜀”。与对张献忠诅咒相比,刘文彩的口碑的出现,正是历史这条虚线上的两极。无论如何,刘文彩在他的资本积累过程中所犯下的罪恶是证据确凿的,他的聪明之处在于,在最恰当的时候表现出对哪怕只有十几岁中学生的读书人的敬重。
在心里,再次强化了那个念头:阿斯塔菲耶夫关于“写作百无一用”的遗嘱,是看透同行之中德行操守的可怕。与其留下文字垃圾误导他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种些庄稼。
正像野蛮就是野蛮,而不存在用灵巧炸弹和巡航导弹杀人不是野蛮,直接用坦克车辗人才是野蛮的区分;也没的经济封锁将某个国家弄得饿殍遍野不是野蛮,直接用军事人员成批地斩杀特定地区的人才是野蛮的可能。所以,用民主方式一致同意结束他人生命是野蛮,由某个人独自作出相同决定还是野蛮。
曾经有一位来自乡村的男子,在北京街头脱光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肢,拿着一把练武术的大刀说,谁给十元钱,他就往自己胳膊上砍一刀。喊了一上午,仍没有人肯欣赏此种绝技。男子急了,当着围观者的面,操刀砍下去,胳膊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虽然如此,还是没人给钱。男子绝望地当街大声号啕说,你们给钱吧,只要十元,我就会砍自己一刀!的确,这是野蛮,是个人对个人的野蛮,也是自己对自己的野蛮。这类野蛮的出现,难道不是因为万般无奈吗?
一个人,当身边只剩下一种可用的东西时,谁个不会选择它哩!不是有年轻女子竭力挥动着手中的坤包,击打手持利刃心怀歹意的壮汉吗?不是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拼命地哭喊,抗拒那些外来的巨大恐惧吗?不是有人在所有能力都被限制后,不得不张开用来进食的牙齿吗?不是有人在所有武器都没了,只好用自己的胸膛挡住那喷火的枪眼吗?
当乡村的文明弱化到只配受人嘲笑时,作为文明的伴生物———野蛮,就会无可避免地浮出水面,或是成为旗帜,或是成为利器。除此还能希望乡村做什么呢?
女儿一天天长大,长大了就要上幼儿园,然后又要上小学。
早上离家的女儿很快乐,晚上回来时又会时常表现出忧伤。每一次的原因总是相同,班上的小男生不仅调皮捣乱,还会在女生面前显示出一定的暴力倾向。我以自身曾经有过的经历告诉女儿,小的时候,女生一般都会表现得比男生优秀,男生若不服气,就会用他们的长处,譬如力气或者粗话等等,在女生面前表现自己,不是为了显示强大,也不是真的要欺负,是人的天性在促使小男生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生活中的每一个道理都能够举一反三。在乡村,野蛮一直是其行之有效的抗争方式和防身法宝。不是乡村不需要文明,不是乡村拒绝文明,不是乡村视文明为天敌,而是因为文明总是将自身打扮成一副奢侈品的样子,以表示自己绝无可能低价贱卖给土里巴叽的乡村。当乡村以朴实的面目突显内心的渴望时,这些奢侈品就会摇身一变,成了某些利益团体对乡村进行掠夺的天然借口。如同头顶上千万年来的雷鸣电闪,在我们不懂得它时,在我们无法利用它时,它从来就不是理论上所说的庞大的能源,而只能是致命的妖魔鬼怪,并被普天下视为万恶之首。对于乡村而言,只要一类人只是打着文明旗号,不以文明的本质来衡量自身的行为,将对乡村的歧视为天经地义,乡村就有误将文明当成天敌的理由。
进城多年之后,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拿到钥匙后,想着有钱给自家人赚,就让妹夫的弟弟从乡村带来三个沾亲带故的人帮助装修。妹夫的弟弟人极聪明,后来才晓得,很多装修方法先前他们其实并没有见过,从前在县城里揽的都是零星活,整套房屋的装修还是头一回。他们在武汉现学现用,让一向善于发现细微处不足的妻子都觉得十分满意。后来,家里的另一处房子也要装修,我们又请他带着原班人马过来。再见面时,他已经结婚生子了。有他在,无须我们操心装修过程中许多的琐事,只要给他一些备用钱,该买什么时,就会主动去建材市场,什么情况下选什么质量的东西,都是恰到好处。某天,我们去察看,一进门就听到有婴儿在嘹亮啼哭。是妹夫那位只有二十岁的弟媳妇,抱着刚满一百天的儿子,来城里探亲。两处房屋装修,他们在我家的时间加起来有四个月。那位叫小兵的,哪怕由衷地冲着别人笑时,仍旧会愁眉不展。在乡土,这种模样肯定会被说成是苦命相。在远离乡土的地方,则变成了忧郁,甚至还能分出哪些是有官场背景的黑色忧郁,哪些是有情爱因素的桃色忧郁。在远离乡土处最盛行的是所谓蓝色忧郁。据说,蓝色忧郁是美中极品,属于第二岛链以外的太平洋,属于用胸膛行走的青藏高原,属于从天籁飘然而至的宗教音乐。在谈笑间,我告诉小兵,你这样子,很像巴乔。小兵不晓得巴乔,满脸惶惑,生怕自己会落入别人话语圈套。妹夫的弟弟晓得巴乔,他将自己的解释说给小兵听,巴乔是意大利的足球先生,国内国外,有很多女人喜欢巴乔,将巴乔作为最理想的梦中情人。小兵嘴角一咧算是笑了,紧接着说,这样做多不道德呀!妹夫的弟弟一家三口,在我那还在装修乱糟糟连脚都插不进去的屋子里团聚时,我见到了四个月的时间里从未有过的笑容。所有人都在笑,所有的笑都是如此灿烂,那些恍若凝固的忧郁消失了,溢于言表的是与我们这些用不着为了生计背井离乡的人相同的天伦之乐、人伦之情。正在装修的房屋,因打磨旧地板,扬起的粉尘落在初为人母的女子好看的秀发上,一如开满田野的花朵。
在城市的最初几年,那些或是站在立交桥下、或是坐在过街地下通道里的吹笛人,常常让人不知如何面对。那些人一般模样文静,皮肤白皙,所模仿的国语三分之二是准确的。如果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竹笛,听听笛声,他们会在一个乐句结束后,停下来向对方介绍自己的竹笛。也没有几多新鲜话题,无非是陶冶情操,缓解心境,浪漫抒怀一类。他们也晓得站在面前的人对这些话了无兴趣。这不怪谁,也怪不了谁!多少年来,我们的母语,在习惯于上级教导下级、强势启迪弱势的普遍环境之下,势不可挡地幻灭成废话大话空话和与之对抗的嘲讽讥讽反讽。在城市的情境下,我从未见交易成功的。
乡土对于一些人,只是周身流淌不息的血液。
乡土对于另一些人,是有可能致命,如果不会致命,一定是曾经很疼很痛,并且在好转之后,仍然隐隐发作,终其一生不能彻底痊愈的伤口。
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比乡村更孤独!
写下这句话已经有十几年了。那时候,常常想,那些在历朝历代的暴动中被席卷进去的乡村人口,早已是铁定的“历史弃儿”!十几年后,这句话突然在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上流行起来。媒体是因为发现大约七千万名“时代孤儿”。自上个世纪末以来,由于父母进城打工,大批未成年子女,被留在家中,与父母分离的时间,平均超过五年。由此产生乡村中的极大危机是,在二十一世纪初,还有什么比长期见不到父母的孩子更孤独呢?
新华社的一位记者,也在文章中引用了我的话。然后采访了几个人。
一个女孩说,如果父母现在回到我身边,我想,我会抱住他们大哭一场,什么也说不出来。女孩的父母都在北京,说姐姐得了大病,让爸妈赶快回来救姐姐。在妈妈的反复询问下,十岁的小女孩才哆嗦着说清楚,姐姐的下身突然出血了,流了两天两夜了,还没有止住,妹妹吓得直哭,害怕姐姐就这样流干了血后死了去。当妈妈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好不容易在电话说得两个女儿不哭泣了,放下电话,当妈妈的却哭得差点晕了过去。
一位父亲说,到北京五六年了。儿子八岁那年,快过春节时,他正准备收了款回家,家里突然来电话说,儿子坐别人的摩托车时,淘气地把身子探到外边,不知怎么给甩了出来,在地上拖了好远,差点命都没了。他一听,顾不上收款,赶快往火车站跑。好不容易挤上火车,没有座位,就一直站着,下火车时起了一嘴燎泡。儿子命大,恢复得很好。他在家请客三天,像儿子出生那样当成喜事大办一场。
记得在一部好莱坞电影里,一位在监狱里呆了四十年的黑人,对那些来确认是否可以让他假释的司法官员们说,我老了,我想对当年的那个少年说点什么,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老人一样的乡村,活着的日子何止几百岁几千岁,想说的话远远不是一肚子和几肚子,然而,乡村不止是找不到那个他想与之交谈的少年,甚至连询问其是否有这类念头的机会也找不到。
那条寻找母牛之路,那条乡土感恩之路,在通往武汉的宽阔马路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城市是由许多许多的欲望堆积而成的。不是说乡村没有,乡村中的欲望是少量的,可爱的,就像那个曾经是文学人物典型性格的故事所说:皇帝家的日子最让人羡慕,但在乡村中人的想象中不过是,正宫娘娘喂猪用的猪槽是金子做的,偏宫妃子用的纺线车是银子做的,皇太后的床头上放着一罐冰糖,一罐红糖,想吃红糖就吃红糖,想吃冰糖就吃冰糖。这便是所谓存在决定意识。乡村中人普遍欲望是很可笑的,若是往深处想一想,就会觉得十分悲壮。当舆论如汪洋大海那样指责一些深陷罪恶不能自拔的乡村人口时,最应该想一想,一天比一天疯狂的欲望对于久居城市的人尚且可怕,何况从来就是面对一根羊肠小路的那些人。如果有错,那也是因为他们将城市幸福当成个人理想时,不可避免地选择了与资深城市人员同等的欲望。
《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曾经与国内三十四家媒体共同主办过“中国最美的地方”评选活动,历时八个月,最终评出中国最美十大名山:南迦巴瓦峰(西藏)、贡嘎山(四川)、珠穆朗玛峰(西藏)、梅里山(云南)、黄山(安徽)、稻城三神山(四川)、乔戈里峰(新疆)、冈仁波齐峰(西藏)、泰山(山东)、峨眉山(四川)。中国最美六大冰川:绒布冰川(西藏)、托木尔冰川(新疆)、海螺沟冰川(四川)、米堆冰川(西藏)、特拉木坎力冰川(新疆)、透明梦柯冰川(甘肃)。中国最美五大湖:青海湖(青海)、喀纳斯湖(新疆)、纳木错(西藏)、长白山天池(吉林)、西湖(浙江)。中国最美六大沼泽湿地:甘南若尔盖(川北)、巴音布鲁克(新疆)、三江平原(黑龙江)、黄河三角洲(山东)、扎龙保护区(黑龙江)、辽河三角洲(辽宁)。中国最美六大瀑布:藏布巴东瀑布群(西藏)、德天瀑布(广西)、黄河壶口瀑布(晋陕交界)、九龙瀑布(云南罗平)、诺日朗瀑布(四川九寨沟)、黄果树瀑布(贵州)。中国最美十大森林:天山岭云杉林(新疆)、长白山红松阔叶混交林(吉林)、尖峰岭热带雨林(海南)、白马山高山杜鹃林(云南)、波密岗乡林芝云杉林(西藏)、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云南)、轮台胡杨林(新疆)、荔波喀斯特森林(贵州)、大兴安岭北部兴安落叶松林(黑龙江、内蒙古)、蜀南竹海(四川)。中国最美的六大草原:呼伦贝尔东部草原(内蒙古)、伊犁草原(新疆)、锡林郭勒草原(内蒙古)、川西高寒草原(四川)、那曲高寒草原(西藏)、祁连山草原(青海、甘肃)。中国最美十大峡谷:雅鲁藏布大峡谷(西藏)、金沙江虎跳峡(云南)、长江三峡(重庆、湖北)、怒江大峡谷(西藏、云南)、澜沧江梅里大峡谷(云南)、太鲁阁大峡谷(台湾)、黄河晋陕大峡谷(内蒙古、山西、陕西)、大渡河金口大峡谷(四川)、太行山大峡谷(北京、河北、河南、山西)、天山库车大峡谷(新疆)。中国最美六大旅游洞:织金洞(贵州毕节)、芙蓉洞(重庆武隆)、黄龙洞(湖南张家界)、腾龙洞(湖北利川)、玉洞(重庆丰都)、本溪水洞(辽宁)。中国最美十大海岛:西沙群岛以永兴岛东岛等为代表(南海)、涠洲岛(广西北海)、南沙群岛以永暑礁太平岛等为代表(南海)、澎湖列岛以澎湖岛为代表(台湾海峡)、南麂岛(浙江温州)、庙岛列岛(山东长岛)、普陀山岛(浙江)、大嵛山(福建福鼎)、林进屿、南碇岛(福建漳州)、海陵岛(广东阳江)。中国最美五大沙漠:巴丹吉林沙漠腹地(内蒙古)、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新疆)、鸣沙山、月牙泉(甘肃)、沙坡头(宁夏)。中国最美三大雅丹地貌:最瑰丽的岩石雅丹———乌尔禾(新疆)、最神秘的雅丹———白龙堆(新疆)、最壮观的雅丹———三垄沙(新疆)。
这样的评选让人激动,因为,这些美景没有哪一处不属于乡村。
这样的评选也更让人担忧,在某种意识形态范围里,这样的美景已经不再属于乡村了。
一条条高速公路快捷地穿越乡村时,正是乡村被高速抛离之时,坐在越来越舒适的汽车中,打一个盹,就会到达目的地,至于高速公路护栏两旁那些年复一年的耕作与辛劳,可以看也可以不看。那些景象,杜甫在一千年前就描写过,鲁迅在一百年前又描写过,用诗歌来吟咏,用散文来抒怀,让心中的悲悯保持住,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一朵云正用自己的洁白打扫身处的四周。云下面就是小教堂,悠扬的钟声从屋顶的钟楼里传出来,在秋日的晴朗中泛起种种难以捉摸的惆怅与寂寞,仿佛那是从大钟边缘无限延伸而去的波纹,不用等到钟声消失,怀念之情就会油然而生。天空很干净。一些碎片般的东西在飘,样子也是干净的。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仿佛有一层薄到极点再往下就要融化成水的冰覆盖着,淡淡的!淡淡的———不仅要有教养,还得有合适的勇气,才能认出这是介乎所有已知蓝色之间的另一种蓝。说这种淡淡的,丝毫用不着画蛇添足,只要一提到蓝,譬如说淡淡的蓝,便是狗尾续貂。抬手指向天空,也可不用动手,努努嘴扬扬睫毛,说声淡淡的就行,说声好淡呀也行。仰望长空,只要不是有意胡扯,绝不会以为那意思是指炒菜时盐放少了。天空淡淡的,这样的天气一年中只有几天。俗话说秋高气爽指的不是它,那是所有人都记得,不需要特别的教养,不加区分就能察觉,试图将分隔两端永生永世不能相逢也不想和解的夏季和冬季,调和在一起的日子。多数时候,夏季的风只会贴着天边走,除了那些高处的树梢会摇晃着迎合,低矮处的东西和长得低矮的东西,只能遥遥地看着。冬季降临,地上的风都会变向,劲头也足了,一阵阵地贴着地面摸索,一旦找准人的脚背,便往上爬,直到能戗住喉咙。唯有秋天,风大风小都在齐腰的地方拂来抚去,裤肥衣宽道德严厉的女子也能显出平常人看不见的婀娜身姿。浓浓的,不一定都是秋季。淡淡的,却是唯有秋季。多数人一天到晚都在为衣食忙个不停,不去发现这种存在,而那些从来不为温饱发愁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极个别懂了高贵的人,才能体会这种存在于细微间的巨大差别。百折千回,纵横于群山之间的西河已经足够宽了,旱季到来后,水线从两岸同时后退,远不及雨季泛滥时的模样。那些挂在西河左右两岸因季节变化重新呈现出酱红色的河柳,不再披着洪水来时染上的泥灰,却无法摆脱一束束纠缠不清的浪渣。这些从上游漂下来的东西,差不多全是被洪水连根拔起的乔木、灌木和在各种因素下腐烂的朽木,还有各种各样的草茎。最不幸的是洪水越过传统的坡岸,冲进有人家的地方,如此产生的浪渣格外丰富,有时候是一头猪,有时候是一只狗。今年的雨季来后,甚至有一头水牛被挂在两棵长在一起的河柳上,皮肉没来得及成为其他动物的美食,就被咆哮的洪水及其席卷而下的沙砾啃得精光,成为浪渣,被认出来的是它那大致完整的骨架。淹死水牛的七月,大雨停下来,又变得酷热难挡,凡事都觉得闷,仿佛有不祥之兆笼罩在四周。这种预兆很快就在秋天里应验了。一年当中的任何季节,西河里总会有无数鱼儿游来游去。有一种鱼儿最大也只能长到半根筷子长,不管河里有没有异样,这种名叫沙狗头的小鱼都会一头钻进细沙里。沙狗头鱼并不好捉,明明看到它在这片沙子里,几双手从四周插下去,小心翼翼地连沙带水地捧起来,上百次这样的动作,才会有一条沙狗头鱼被捉住。大人们不会去捉这些既不能煮着喝,也不能煎着吃的小东西,只有性情同沙狗头鱼差不多的孩子们一年接一年地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