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夜已过半,您该歇息了。”
皇上又要告辞,亦列失八赶紧插嘴道:“慢着I老太后还有话说。”她一边起身为太皇太后按摩两肩,一边附在耳边小声嘀咕着。
“对了。”太皇太后道,“我想要几个人到身边侍候。那个徽政院的失列门,不是一直想动弹动弹吗?还有黑驴,挺听话的,还有……”
“奶奶,孙儿刚刚登极,怎可独自一人决定朝官迁转之事。这等大事,待孙儿召集宗亲元老,察访了解之后,根据每个大臣的才干再作决定。”
“哪有这么多哆嗦!下个旨不就得了.你父皇可比你听话。”太皇太后不耐烦了。
“奶奶,孙儿还有句话,说出来,请恕孙儿直言无礼。父皇仙逝,孙儿服丧期间,奶奶没跟任何人商量,擅自宣旨,令铁木迭儿官复原职,任右皿相。朝中已经议论纷纷,众大臣联名劫奏,孙几正为此事作难哩。黑驴本是江浙地方官,前时依奶奶提议,已调进朝中任中挤省平章政事,众大臣也议论纷纷:如今又要调失列门··一。奶奶,为人之君,倘若不顾群臣众议,一意孤行,岂不是授人以柄,自掘坟墓吗?孙儿虽然不才,尚懂得顺人心者昌,逆人心者亡,不能因亲情小事,误了江山社根大事!奶奶,恕孙儿不能从命。孙儿告退了。”
硕德八刺躬身一礼,捧起宝盒,退出兴圣宫。走出宫门,他又有些后悔。干么说这么多呢?好歹奶奶最疼我。可是又一想,君是君,孙儿是孙儿,两码事。
亦列失八惊愕地停住按摩的手,瞪着一双愣怔眼睛,狠狠地盯着皇上的背影,恨不能上前把宝盒夺回来。黑驴是她本家远房侄儿,是她的心腹。他的多次升迁,都是倚仗她的势力。
太皇太后没想到一向温顺谦恭的小孙儿,刚一戴上皇冠,就变了脸,露出少有的威严,说话的口气都变了,不免有些气恼。瘦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长叹一声,道:
“唉!真是水深三丈看得清,人心三寸看不透.我看走了眼,悔之晚矣!”
硕德八刺作东宫太子时,就很仰慕父皇的侍卫长拜住。他是开国元勋木华黎的后嗣安童的孙子,自幼丧父,全靠寡母抚养成人。他宏远端亮颇有祖风,又熟谙掌故,博学多识,声望很高。当年在东宫,硕德八刺曾派人召见他。拜住婉转推辞道:
“吾为天子宿卫长,私自与东宫往来,吾固得罪,于太子亦非福也。目今嫌疑之际,君子自当谨慎为要!”
硕德八刺不仅没恼,反而更加赞赏他的为人处事之品德。即位后,在任命朝中大臣时,想到的第一位人选,就是拜住。封他为中书省平章政事,从一品,仅在右、左垂相之下。
拜住诚惶诚恐,扑倒地上,又想推辞。
皇上不准,坚持道:“联封委爱卿以大任,是因为令太祖木华黎跟随太祖(限学儿只斤铁木真)南征北战,开拓疆宇,立有大功;祖父安童辅佐世祖(即学儿只斤忽必烈),一统天下,定国号为元,改官制,完成大业.爱卿如能爱惜祖宗美名,岂可辞官不就,不尽心辅佐联乎?”
拜住伏地再拜,诚恳地解释道:“陛下委臣以大任,臣有所畏惧者三:其一畏惧辱没祖宗丰功伟绩之美名;其二畏惧天下大事,臣学识卑陋,未能尽识,有所损害耽误,其三畏俱臣年少,力不从心,不能负担重任,无以上报圣恩。陛下如能垂爱,时时加以伤令,臣当效死不辞!”
硕德八刺微微点头,心想,联有这样的贤臣,还愁治理不好国家吗?
“肤登极继承皇统后,第一件大事,是去太庙祭祖。联想近日就去,不知爱卿有何意见。”
皇上是个急性人,见拜住接受封任,非常高兴,马上便跟他商量起祭祖之事。
拜住很喜欢皇上爽快性格。祭祖,自然十分重要,尤其新即大位的皇上,是必不可少的。于是绷起脸,严肃地回道:
“陛下,古人曰:礼乐百年而后兴。陛下亲自去太庙祭奠祖宗,一遵故典,二兴社援,实在是四海苍生共庆之大事!况且近年,北边大漠,冬季风雪严寒,羊牛马驼尽死;河南黄河决口,冀宁地震,成纪山崩。民不聊生,卖妻禽女,比比皆是。今陛下以帝王之道化成夭下,万姓皆欢,焉有不感泣之理1"
硕德八刺听了这席赞同之言,非常得意,不觉学着父皇的动作,将持胡须,伸手一摸,竟触到光光的下巴,禁不住微微一笑,道:
“联考虑的是天下大事,可是天下如此之大,只赖联一人是不行的。爱卿对于联来说,有如股肪,应当经常规谏,尽心辅佐联,以展宏图大业,振兴我大元国.”
拜住听了,忙起身一躬,谢道:“谢陛下知遇之恩,臣当竭忠效命!昔尧舜为君,遇事征询众臣意见,善众人之长,所以天下太平,万世称道;莱封为君,则遇事拒绝听谏,刚惶自用,结果被群小包围,致使国灭身亡,后世皆称无道。古人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陛下正当英华之年,智仁宽厚,尽尧舜之德行,真乃我大元江山社樱之万幸。”
君臣谈得如此投机,拜住便将近日见到和听到的宫中大事小情,不分巨细,一件件察报给皇上.当讲到皇上的太师、右垂相铁木迭儿频繁造访兴圣宫,并与亦列失八、黑驴等人来往诡秘可疑时,皇上警觉起来,眉头紧整,道:
“此事不可小视。铁木迭儿虽是三朝右相,又曾是联的太师,但他仗势欺人,贪赃枉法,联早已知晓。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能立即绳之以法。其他小人,不足为虑.爱卿放心。”
拜住颇不以为然,小人为害,往往比君子害人更要阴险狠毒,防不胜防。他不再言语了。
“噢,对了,兴圣宫有个宫女叫燕儿,端庄娴淑,知书达理,有事可托她去办。”
“遵旨!”
拜住施礼退下,心想,朝中大事,岂可去找一宫女去办?皇上对后宫种种事端的意见,很令他失望。但又一思索,皇上只注意处理朝中军国大事,宫中细微末节自然难以顾及.人之常情,不足为怪。
皇上亲自祭祖,仪式相当隆重,需要做许多准备工作。朝廷上下和宫中内外,一片繁忙。
只有右垂相铁木迭儿不关心这事儿。他心里烦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布置豪华的房里踱来踱去,看着那些古玩、珠宝,更加怒气冲夭。都是拜住那小子,一上台就得到皇上器重,大小事儿都交他办,全不把自己这三朝元老放在眼里。不除掉拜住,就得不到安宁!
可是,最终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他穿戴整齐,疾步来到兴圣宫,想对太皇太后说说,讨个主意。
进入五月,几天不下雨,天气燥热难耐,宫中少有的几棵柳树之叶,干热得卷了起来,有的叶子枯黄了,随着热乎乎的风飘落着。
太皇太后卧病在床,已经多日了,脸色蜡黄,颧骨高凸,两只浑浊无神的眼睛,漂了铁木迭儿一眼,又闭上了。
铁木迭儿机灵地马上换了一副笑脸,体贴入微地问道:“好好儿的,怎么就病了呢?’’
忽然从内房闪出一个胖大妇人,一脸不悦。原来是亦列失八,穿一身汉人的大花夹袄、夹裤,几十岁的人,还涂脂抹粉,一身香气。
“还不是皇上气的!没良心……”
“算了,少说一句吧。哎哟!"太皇太后捂着胸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