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先生说,这铺子,现在是保三儿管着。
小回当初在铺子里时,听她爸说起过保三儿这个人。
尚先生说,你先把饭吃了吧,我再带你去铺子那边看看。
小回这时已没心思吃了,从小饭铺出来,就跟着尚先生来到鞋帽店。
鞋帽店的门脸儿没变样。当初的牌匾是请尚先生写的,现在还是这块牌匾。那时来子干净利索,铺子的门窗玻璃,总让伙计擦得一尘不染。现在看着,也还是这么干净透亮。小回一进铺子,柜上站着个小伙计。这小伙计也就十几岁,看看小回问,要买嘛?
小回说,找保三儿。
小伙计一听就进里边去了。一会儿,保三儿出来了。保三儿这时已六十多岁,但身板儿笔直,还是当年拉胶皮的打扮儿,上身穿着月白色的布褂儿,下面是蟹青的灯笼裤儿,扎着腿带子,穿一双黑洒鞋,看上去挺利落。小回上下看看他,问,您是保三儿?
保三儿也没见过小回,说是啊,你找我?
尚先生说,这是来子的女儿,叫小回。
小回说,我爹是牛全来。
保三儿早知道小回,这时一听就笑着说,哦,小回啊!
小回笑笑,说,我该叫您嘛呢?
尚先生说,叫伯伯就行!
小回就叫了一声,伯伯。
保三儿说,这回总算行了,我可把本主儿等来了。
保三儿告诉小回,这鞋帽店当初让日本人封了,也就一直这么封着。后来风吹雨淋,门窗上的封条都掉了,日本人好像也把这事忘了。这铺子就一直这么闲着。日本人投降以后,有一天,突然来了几个人,把这铺子的门打开了,收拾里边的东西。当时保三儿正好从这儿过,一看铺子里有人,以为是来子回来了。可过来一看,不认识。就问这几个人,这是要干嘛。这几个人说,是政府派来的,清理没主儿的铺子,要逐一登记。保三儿一听这话头不对,问,你们怎么知道这铺子没主儿,听谁说的?这几个人说,政府规定,凡是没人管理的商铺,一律视为日本人留下的,都要收归国有。保三儿立刻说,这铺子是中国人的,当初的老板姓牛,让日本人抓去了,可人家牛家还有后人,说不定哪天还回来,怎么能说这铺子没主儿呢?
说完,就把这几个人轰走了。
保三儿担心再把这鞋帽店当成没主儿的铺子,这以后,在家闲着也没事,索性就过来,把铺子收拾出来了。当初铺子还有一些货底儿,保三儿就把这些货底儿盘出来。保三儿说着,又一指旁边的小伙计,这是我一个本家侄子,叫小满,他在这儿不拿月钱,就管三顿饭。
小回听了,眼里噙着泪说,伯伯,我真得替我爸谢谢您!
保三儿摆手说,我跟你爸,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再说,自从小日本儿投降,这帮王八蛋一走,天津又来了不少捡“洋落儿”的,我不能看着这铺子让他们当“洋落儿”捡了。
保三儿说着,吩咐小满上板儿,铺子打烊。
这时尚先生看看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了。
保三儿又冲小回招了下手说,你过来。
小回就跟着保三儿来到后面。刚一过来,小回就看见了当初的那个货架子。
保三儿站住了,转过身说,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这时小回已明白保三儿要说什么,点头说,我知道。
保三儿看看小回,你知道?
小回说,当初我爸,就是为这个出的事。
保三儿说,既然你知道,也就不瞒你了,今晚,还有人过来。
小回忙问,谁?
保三儿说,来了你就知道了,兴许你认识。
天大黑时,保三儿让小满在后面的伙房熬了一锅稀饭,又去街上买了几个两掺儿的大饽饽。三个人正在后面吃饭,就听外面的铺子有动静。保三儿立刻放下筷子出去了。
一会儿,保三儿回来了,冲小回招手说,你过来。
小回就起身跟着过来了。保三儿拉开货架子,开了暗室的门。小回进来一看,愣住了。暗室里站着个人,竟然是田生。田生看着小回,只是笑。小回一下子扑过来,看看旁边有保三儿,才没抱他,拉住他的胳膊说,你这几年都在哪儿啊,怎么一直没消息?
田生告诉小回,他当初从北藕村回来,没过几天就离开天津去外地了。也是最近,才又回来。田生对小回说,现在全国的局势已经大变,可天津的情况,也更复杂了。
小回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田生说,看样子,暂时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