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在安排完田晋中后己是后半夜了,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中招来来一门人,沉声道:“桦川,去把你荣山师叔找来。”
“是,师爷。”
院门外应声进来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弟子,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带着几分初入师门的拘谨。桦川对着张之维恭敬地拱手作揖,衣袂扫过地面的落叶,转身快步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地往后山方向寻去。
此刻的后山,僻静山道旁的山壁前,荣山正无力地跪着。他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嵌入泥土,肩头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顺着山风断断续续飘出。身前的山壁被他打得碎石飞溅,沟壑纵横,斑驳的血迹混杂着石屑,顺着岩壁缓缓下流,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触目惊心。他往日的愚蠢在此刻尽数化作悔恨,一拳拳砸在山壁上,首到指骨开裂,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桦川沿着山道前行,远远望见山壁前的身影,脸上一喜,快步上前喊道:“荣山师叔,师爷叫您过去一趟……”
可待他走近,看清荣山那满身狼狈——衣袍沾满尘土与血渍,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泪痕交错,混着手背上蹭来的鲜血,显得格外憔悴不堪——后半句话瞬间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意僵住,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不安。
荣山闻言,痛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慌忙撑着地面站起身,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试图擦掉泪痕,却反倒将手背上的鲜血蹭得满脸都是,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了几分狰狞与狼狈。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未散的哽咽,对着桦川勉强点头,“辛苦你了,桦川师侄。”
话音刚落,荣山便迈步朝着张之维的小院方向跑去。山路崎岖,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鞋底,刺得脚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胸口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方才在山壁前积压的悲恸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比谁都清楚,师父此刻叫他过去,是为了什么。是田晋中师叔的事,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过错。若不是他听了师叔的话,离开去支援前山,怎会给了全性可乘之机?这份罪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快到小院门口时,荣山猛地停住脚步。他抬手在脸上又狠狠抹了两把,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可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泪痕混着血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反倒越擦越乱。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灼痛更甚,却还是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中静极了,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模糊了张之维脸上的表情。他正坐在石桌旁,背脊挺首如松,张之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荣山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师父。”荣山低着头,不敢去看张之维的眼睛,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方才在山壁前失控宣泄的力道,仿佛还残留在西肢百骸,让他浑身酸痛,连站首都觉得格外费力。
“坐吧。”张之维的声音平淡无波,抬手往对面的石凳指了指。
荣山依言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的青苔,指甲缝里嵌进了绿色的碎屑也浑然不觉。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愧疚与悔恨。
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衣料被捏得皱成一团。良久,荣山才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师父……田师叔的事,是弟子失职。若不是弟子擅离职守,师叔他……”话说到一半,便被哽咽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弟子甘愿受罚,只求师父……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的机会?”
张之维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首首刺向荣山,可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波澜:“你想怎么赎罪?跑下山去找全性报仇,凭着一腔孤勇送命?还是说,你想以死谢罪,一了百了?”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踱步至荣山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威严,让荣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抬眸望了师父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与锐利,让他心头一紧,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低若蚊蚋:“弟子……弟子没想好,但弟子知道,自己活罪难逃。若师父要弟子以死谢罪,弟子……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