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鹏也学了一句戏文,端起杯,咣地和她碰了一下。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很自然地提起了结婚的事,正商量着,彭大鹏的传呼机响了几声,他无奈地回过去,是胡尚德的,问他在哪儿,他说在经改办等他呢。放下电话,他耸耸肩,面带歉意道:“这胡倒急匆匆找我,一定有什么急事,我得去一趟了。”
“你不是正在开会嘛,他不知道呀!”章子然显然不大愿意让他走。
“生意人嘛,他要找你,还探不你在哪儿呀!”说着站起身,吻别女友,往单位上赶去。
胡尚德几乎瘦了一圈,本来不大白净的脸堂更加黝黑。不知多少天没有理发,凌乱的头发长得快要披肩了。他见彭大鹏怪怪地看着他,尴尬地笑笑:“真不好意思,这样不修边幅来见你,失礼了。”
彭大鹏调侃道:“没关系,做大事的人嘛,哪管这些小节。只是悠着点,别累坏了身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你说是吧!”边说边给他倒杯水,递给他,盯着他问,“合同都签了?”
“承蒙主任关照,大部分村都签了。”
“哦,下一步呢,”彭大鹏玩笑道,“该倒腾几枚核弹或者航母什么的玩玩了吧?”
胡尚德笑呵呵地说:“你还别说,核弹不大可能,报废了的航母还真有。”
“嗨,登鼻子上脸了,给你个棒槌就当针呀!”
胡尚德仍然笑着:“几乎也没有这个可能,呵呵。”这样调侃了几句,彭大鹏的传呼机又响了几下。他回完传呼,胡尚德就借题发挥道,“这么大个领导,还用这个。要在外面,人家不说你不方便,还以为你作秀呢!”说着站起身,拉开写字台的一个抽屉,将一个包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若无其事地坐回到沙发上。
彭大鹏冲他笑笑,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包,放到桌子上掏出里面的东西,原来是部包装精美的手机。他望着胡尚德,嘲讽道:“不但倒‘军火’,连这你也倒呀!”
胡尚德大咧咧地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彭大鹏讥讽道,“就这还嫌小呀,那你怎么没有给我运来一艘航母呀?那可够大的了!”
“你就别挖苦我了,哥。就这么个东西,人家发达地区连上学的孩子都用上了,又值不了几个钱,算不上行贿吧!”
彭大鹏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是的,现如今这东西没有过去那么金贵,也不再是有钱人的象征了。尽管如此,可我还是买不起呀!所以,你还是收起来吧!”
胡尚德见他这样,试探道:“我这东西也不是卖给你的,与买得起买不起没有关系。哥,咱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话,心想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你,没这东西,联系起来确实不太方便。要不这样,这东西就当我借给你用的,为得是联络你方便一些。啥时候你买新的了,把这再还我,这样行了吧!”
彭大鹏以不容置疑的的口吻说,“俗话说伸手容易收手难,连农村的老太太都懂得这个道理。我记得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有位老太太发现自家的猫意外吃了别人赏给它的一只鸟,她就果断地把它给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胡尚德敷衍了两句,彭大鹏说,“那是因为它尝到了腥味,开了杀戒。而一旦开了杀戒,便一发不可收拾,那么她家刚刚孵出的一窝小鸡就会成为它的美味佳肴。因此,老太太为了保全她的一窝小鸡免遭毒手,不得不杀了她心爱的猫。明白了吧!”他说着站起身把手机装进包里,把包塞到胡尚德的怀里,“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想让我做那只被宰的猫,就把这个收起来吧!”
胡尚德看着他,面有难色:“哥,你看我已经拿来了,你再让我拿回去,我怎么出得了你的这道门!”
“哼哼,”彭大鹏嘲讽道,“不收你这东西,你不好出这道门,是不?可我要收了你这东西,将来的某一天我可能要进另一道门——高墙铁门。你明白吗?
“哥呀,我说你什么好呢……”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彭大鹏拉下脸来,不客气地说,“你要有事就说事,如果没有,那就对不起了,我还有事。”
胡尚德见他真得变了脸,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毫不客气地给他下了逐客令。他极不情愿地把那包收起来,尴尬地笑笑,说:“这也太认真了吧!”
“这就对了,”彭大鹏见他收起了那包,心里宽慰了些。他语重心长地说,“尚德,咱们都是农民的孩子,出来做点事都不容易。你是做生意的,就要做得干干净净,那怕少挣点,做人的底线还是要守的。我呢,靠拿工资吃饭的,就更不能有非分之想,这样对谁都好,你说有没有道理?”胡尚德连连称是。彭大鹏接着说,“大概有什么事找我,不要来这一套,有事就说,能帮的忙一定帮你。”
胡尚德尴尬地笑笑:“我都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那我就说了?”
“说吧!”
“上次说过,将来要上一个土豆加工项目。现在看来,不用等到‘将来’,现在就可以上。”
这是他在签订土豆收购合同时,发现上这个项目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后得出的结论。他和农户算过一笔账,种土豆比种粮食作物的收入高,因此农户希望与他签订长期合同。“你想呀,”胡尚德说,“土豆可以年年种,但俄罗斯报废了的直升机就不是年年能倒腾得出来了。满足农户这一要求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当地上一套土豆加工生产线。这样不仅消化了农户的土豆,而且还增加了土豆的附加值,同时还能解决一部分农村的剩余劳动力,一石三鸟,值得一干!”
彭大鹏向他投去敬重的目光,这个身有残疾的农村青年,经过这些年的磨练,已经从当年倒腾针头线脑的小“倒爷”成长为一位有点“想法”的企业家了。最可贵的是,他在“发迹”后,没有忘记回报家乡,没有忘记在他贫困潦倒时帮助过他的人。就凭这点,他应该得到支持。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彭大鹏问他。
“你知道,上一套这样的生产线,非得改良本地的土豆品种不行。改良土豆品种,需要农业技术和产业政策做支承,这就离不开政府的扶持。”胡尚德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叠材料,递给彭大鹏,说,“这是我到外地考察土豆加工企业的一份材料和可行性报告,你过过目,帮我拿个主意。”
彭大鹏接过材料翻看了一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看完他说:“这个你先放我这儿,我跟林主任碰个头,他那儿正有一批项目在报批,看能不能把你这个塞进去。”
“谢谢您了,哥!”胡尚德起身要走,彭大鹏拿起那个包递到他的手里。他接过来,轻轻地摇摇头,握住彭大鹏的手,良久不愿意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