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煮熟的鸭子都会飞,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呀!”彭大鹏真的有点儿焦虑了。”
“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章子然安慰道,“也许老头子心血**,就是想去你家看看,顺便搞点儿乡土文化考察什么的。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但愿如此。”
他们这样猜测、焦虑的时候,章教授夫妇已经下了车,走在前往彭家湾的路了。
下地干活刚收工的彭老爹,扛着把铁锨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彭家湾村中央矗立着一座灯杆,建成于何年何月,无从考证;有没有文化价值,也从没人探究过。而此时,却引起一个外来客的关注。他站在用青石条砌成的六棱柱基座下,仰望着高高的灯杆上蘑菇状的顶端,他的目光顺着灯杆从上移下来,粗壮的、历经多少年的风吹日晒却仍然结实的原木杆子,仿佛向他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与今日的冷遇,仿佛它包涵着多少离奇的故事,等待着眼前的这位文化学教授前来挖掘。
彭老爹路过这里,见这位很有绅士派头的外乡客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已经走进历史的老古董,便上前去搭讪他。
“这个有些历史了,是吧?”章教授问彭老爹。
“嗯,清朝乾隆年间就有了。”
“哦,”他犹豫了一下,“它肯定有什么寓意,或者……”
“办灯会用的。”彭老爹于是给他讲了一下这个老古董的“寓意”和“或者”。那时候彭家湾村盛行着一种灯会,叫“卍”字灯会。这杆灯杆是灯会的中央,灯会时挂一盏硕大的花灯,围绕着它,按“卍”字图谱竖起360根比它小的灯杆,挂360盏小点儿的彩灯。这些灯杆横拉竖排,用彩绳互相联结起来,组成“卍”字灯阵。在“卍”字的每一端设一道彩门,构成一个“卍”字通道。每年的正月十五,全村的男女老少聚集在这里,穿红挂绿,脚踩高跷,在一片锣鼓唢呐声中,从一头舞进彩门,沿“卍”字通道,载歌载舞,共度元宵佳节。
“哦,是这样,果然有点来历。”他赞叹着,伸出左手手掌,伸到彭老爹面前,用右手指在左手心里划了个“卍”字,问道,这个“wan”是这个字吧?”
彭老爹凑上去看一眼,点点头,说了一个“是”字。
他俩都清楚,这个“卍”字是梵文,佛教解释为吉祥之所集,标志着瑞相和万德吉祥。彭家湾村的这个灯会,与点灯敬佛是有历史渊源的。他望着彭老爹,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于是他问,“老哥哥贵姓?”
彭老爹微笑着回答他:“免贵姓彭。”
“哦,”他想起什么似的,“那你和彭大鹏是什么关系。”
彭老爹说了一句文言古语:“是老汉的犬子。”
“呵呵,”他一把抓住彭老爹的手,“我找的就是您哪,老哥哥。”
“您是——”彭老爹一脸茫然。
“我是章子然的父亲,”他指了指他身旁的夫人,“这是我老伴儿。”
“哦,是亲家。”这让彭老爹喜出望外,也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他喜笑颜开,拉起章教授的手,向家里走去。
进了门,章教授的目光被挂在大坑上方的一墙画迷住了。他站在坑沿下望着那八个条幅,发现新大陆似的。
“老朽也见过些字画,”章教授偏着头对彭老爹说,“这是出自——”
“哦,”彭老爹不以为然道,“是家父的遗墨,过年节时挂一挂,做个纪念。”
“看来令尊是位老学究了,很有功底的!”
“过奖了,”彭老爹带着几分自豪,谦虚道,“家父是位清末的秀才,教了一辈子私塾。原来家里有点墨迹,也有一些书籍的,‘文革’中烧掉了,有两囤子,可惜了。”他转身看着墙上的画,“就留下了这幅花鸟图,还有一套《四书五经》。”
“哦,是我的老前辈了,失敬,失敬!”
这样说着,上了坑,从未谋面的两亲家,像老朋友似地寒暄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彭大鹏和章子然身上。彭老爹说:“委曲子然那孩子了。”
章教授当然理解他的“委曲”是什么意思。他真诚地说:“不能这么说,大鹏这孩子不错的。说实话,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像他这样的,实属少见。大概深受您的影响,说不上他祖父对他的影响也是有的。”
“哪里,”彭老爹开心地笑笑,“要说受家庭的影响,还是他爷爷对他影响大——他老人家一生清贫、和蔼可亲,活到90岁,无疾而终,从未听说和谁红过脸。大鹏小时候陪他爷爷睡一个屋,他给爷爷刷尿壶,点烟,拔枯芨芨,端茶倒水,爷爷给他讲故事,就这样一直陪伴着爷爷走到人生的终点。”
“哦,我明白了,”章教授若有所思道,“原来这孩子是有根基的呀!用佛家的话说,是个培植下福报的孩子嘛!”
彭老爹呵呵一笑道:“村野匹夫,亲家就别夸他了。”
之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在这点上,两家人的意见发生了些许分歧。章教授两口子尊重孩子们外出旅行结婚的想法,而彭老爹则坚持要在彭家湾,在自家的农家小院里办。他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句话:父愁儿妻呢,儿愁父葬呢。不把儿媳妇娶进彭家的门,百年之后,他老两口就无颜面享受儿子给他举办的葬礼。作为教授中国文化的章教授,他说服不了半拉子大学生彭老爹,只好妥协,答应和孩子们商量以后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