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误解了。”
教授打了个制止他说下去的手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崇尚权力是中华文化中的糟粕,可惜这种糟粕不但被完整地继承了下来,而且大有发扬光大的势头,不知你怎么看?”
“生活中有这样的感受,”彭大鹏说,“但没有深究过,不敢在教授面里妄言。”
“这就是你谦虚了,呵呵。不谈也罢,以后有机会再交流。”于是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就告别了。
彭大鹏踏着瑞雪,向宿舍方向走去。走出操场,回头望去,先前的脚印已被飘扬的雪花所覆盖,两行新的脚印延伸过去,史教授牵着他孩子的手,沿着操场边沿跑步,天上的雪花还在飘,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斗转星移,光阴似箭,转眼间,两年的深造生涯宣告结束。
两年,不算长,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短短的一瞬。但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不论是社会还是他的家庭,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对于他的家庭来说,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增人添口——章子然生下一个宝宝,男孩儿,他给取名为点点。
进了家门,章子然还没下班,母亲见着久未见面的儿子,喜出望外。她满脸堆着笑,逗着点点说:“看看,谁来了!”
彭大鹏放下行李,伸手去抱点点,点点睁着探索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她看看奶奶,从奶奶开心的笑靥中受到鼓励,便张开双臂,咿咿呀呀地欢呼着从奶奶的怀里扑向他的父亲。彭大鹏接过点点,就把嘴唇凑上去,亲他那丝绸般柔嫩的小脸。
彭妈妈看父子俩亲着,忙把儿子的行李拿到墙角里,便给章子然打电话,把彭大鹏回来的消息告诉她。彭大鹏逗着点点,点点兴高采烈,不亦乐乎。父子俩玩得忘乎所以,章子然便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撞开了家门。
“老学生终于毕业了!”她见点点和他爸玩得乐不可支,幽默了一句。彭大鹏放下点点,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塑料袋。章子然冲他甜甜地一笑,进卫生间去换鞋。彭大鹏把那些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提进厨房里,放到餐桌上,把袋里的蔬菜肉食翻腾出来,摆满了一桌子。这时章子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彭大鹏猛地转过身,和她猴急火燎地吻在一起。章子然轻声地嗯嗯着,眼睛朝餐厅门口斜睨了一下,示意他厨房外面还有母亲和点点呢。彭大鹏就放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客厅里,逗着点点,点点便发出稚嫩的令人无限爱怜的笑声,整个家庭充满了欢乐和喜悦的气氛。母亲笑眯眯地进了厨房,和心花怒放的章子然一起去做饭。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提前去上班。进了楼门,他才意识到,现在无班可上,要等公司重新给他分配工作。于是他乘等候上班时间之机,浏览大厅里挂着的公示牌。公司的机构又发生了变化,基本是按他上学前夕搞的那个方案设置的。公司前面加了“集团”两个字,成为金谷有色金属冶炼(集团)有限公司。公司设立了董事会,佟子龙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王宏昌位于副总经理的最后一个位置上。牌子上没有了三产办,它原来所属的各个单位也不在其上。各部室的经理副经理也有所变动。经改办还保留着,主任当然不再是他。
员工陆续前来上班,认识他的人向他打声招呼,和他寒暄几句,匆匆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赶去。他不方便再待在大厅里,于是踅摸到人力资源部所在的楼层里,宋经理的门开着,保洁员在里面搞清洁卫生。他刚想跟保洁员说明来意进门去等宋经理,宋经理跚跚而来。打过招呼,两人进了门,寒暄了几句,就算向公司报过到了。之后他去总经理室。
“是你呀!”佟子龙抬头见是彭大鹏,站起身把手伸过来。彭大鹏趋前几步,握住了佟子龙的手,笑眯眯地说,“坐吧!”彭大鹏说声谢谢,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佟子龙问,“昨天回来的?”
“嗯,向你汇报学习情况。”
“不用急,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也享享天伦之乐嘛!”佟子龙关切地问,“家里还好吧?”
“托佟总的福,挺好的。”
佟子龙用手指了指他说:“上了一趟学,学问见没见长不知道,学会拍马屁了?”彭大鹏笑笑,又说了几句“拍马屁”的话。佟子龙正色道,“你的岗位我们还没有议过,你考虑过没有?我听听你的意见。”
彭大鹏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吧!”
“真是这么想的?”
彭大鹏点点头:“嗯,公司怎么安排,我都没有意见。”
“嗯,这是你彭大鹏的性格,我信。”佟子龙说,“宏昌进了管理层,经理办还没有配人,你就留在那儿,代理一阵子主任,正式的岗位,要等董事会议定。你看呢?”
“没有意见。”
“那就去跟宏昌交接一下,他催着要人都催好几次了。”
“好,我这就去。”
他和王宏昌接过头,临时接过了经理办这副挑子,就到下班时间了。
走下楼梯,大厅里闹哄哄地围了不少人。彭大鹏挤进人群一看,有个人盖着一件军大衣,蒙头睡在大厅正中的屏风下。他走上前,揭开蒙在那人头上的大衣,那人斜眼望了一眼彭大鹏,从彭大鹏手中拉过大衣领子,重新蒙上头,转过身,面朝屏风,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