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说,为什么不喜欢我嘛!”
“笨蛋。”
“你才是笨蛋。”
江石玉想笑,怎么迟钝成这样?他低下头去,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心宜,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或许比她的喜欢还要早。
“你还记得五年前山岳救援大队选拔骨干的事吗?当时我也在现场。”
她望着他,眼神迷离:“你骗人,怎么可能?那个时候你不是在国外吗?”
“那场意外死了很多人,还有八名来自各个系统的骨干,我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当时的选拔是针对四川峨眉山展开的,山岳救援难度高,非常考验一个人的专业技能和心理素质。三十四名来自各地方系统的精英,在一片工地比拼爬上一百一十米塔吊的时间,第一名只用了十二分三十四秒。
当他偶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正奔走在办绿卡的相关程序中,也正盘算回去后置办一个酒柜。他偶然途经比赛现场,被塔吊上的身影吸引。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可能只是生命里某一个模糊的时刻,可意外就此发生。
起重机忽然发生故障倾斜,在上面的三十四名精英骨干都面临生命危险,而工地下方还有不少媒体记者、相关单位的记录员和没有及时疏散的大批建筑工人。
当时场面非常混乱,钢丝绳绞乱,平衡重失重,他眼睁睁看着在塔吊尖上的骨干一个个坠落,而不停晃动的平衡臂,也让剩下的骨干们不停地在高空旋转起伏,稍有不慎,就会被甩落。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用时十二分三十四秒爬上一百一十米塔吊的冠军选手,冒险转移至平衡中心,试图切断制动功能,谁料走到一半,就被突然倾斜的起重臂一个抖动,甩落到空中。
她急忙抓住一截缆绳,回到塔身。
那样的情况,对她而言,迅速下滑保障自身安全才是首要,可他没想到,她只是喘了口气,就再次往上去救她的同伴。他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那些被称作英雄的角色,始终离他那么遥远,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甚至难以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群人,会不顾自身危险地拯救他人。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事故中心,然而就在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余光瞥见“英雄”正奔跑在工地四处,大声询问:“有没有除颤器?救护车来了吗?”
她浑身是血,仍在呐喊。
那一幕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强了,他强行收回视线,驱车离去。回到美国后,他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一幕,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那么笨的人。自私一点不好吗?为什么要做英雄?可笑的是,对那样一些人,他明明费解,却也无法责备,甚至还会敬仰。
偶然有一天,他的脑海里忽然钻出个更加可笑的想法,他是不是也可以去当一名救助飞行员?
这个想法就像雨后春笋,甫一出现就疯狂发芽,他问合作拍档,问大楼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问一年几乎有三百六十天给他送咖啡的服务生,问家庭医生,问竞争对手,甚至去问街区的流浪汉,或许他是不是可以离开华尔街,去一线参与救援?他们都告诉他,他吃饱了撑的,胡思乱想,他才知道那个想法有多可笑。
直到后来,初恋女友在公寓自杀身亡。当他盯了三天的股票数据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习惯性地拧开一瓶伏特加时,疼痛的胃和四周冷冰冰的卧室,忽然让他预见了自己的下场。
人的一生万千面貌,奔腾不息的黄河尚有涓涓溪流的出处,他为什么一定要走普世认为优越的道路?他问自己,一定非要成为家族期许的精英不可吗?脱掉西装又如何?
于是,他递交辞呈,带着没什么可收拾的行囊离开金融中心,去阿德莱德学飞行。回国后他在健身房偶然遇见她——那个曾经在一百一十米高空震慑他灵魂的女英雄。
他打从心底钦佩她,想给她更多的优待,于是给她递毛巾,免会员费,为她开通绿色通道。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个师姐,他曾怀有一种复杂而谨慎的仰慕。后来察觉她不加掩饰的喜爱,才逐渐走到男女的位置,可临到那时他才发现,以为走出四九城就能重获自由大展拳脚,殊不知条条框框早就圈住了他。
他很无力,也很抱歉,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心宜,是你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活法。”他靠近她,更像一种不自知的爱意,“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那些生活是不是我想要的,我偶尔觉得没意思,偶尔也觉得可以试一试,不过大多数时候,我只能靠酗酒才能闭上双眼。离开美国以后,我以为可以追寻自己想要的,可我太幼稚了,想得也太简单了。”
他们将一个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定义为一次叛逆,谅解他青春期循规蹈矩,没有一次反抗过家里的意思,成年后难得迷茫,愿意给他时间思考清楚。可即便如此,也不认同他的二次择业方向,可见他过去是怎样一种生活了。
一场持久的拉锯战,让他倍感疲惫。如果不是小星湾海峡她又一次陷入危险,恐怕他还会一直作茧自缚下去。
“那天当你为了救被困者,临到舱门忽然再次跳海,当我无法再从高空看见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就此失去你。那样一种直觉,我无法形容,就是一种正被死神凝视的感觉,它让我完全失去章法。直到那时我才清楚地知道,原来我一直喜欢你。”
是吗?
许心宜迷迷糊糊听到似乎是男神的表白,嘴角翘了翘,美滋滋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早上。
屋外传来赵阿姨同人交谈的声音,窗帘后依稀可见明媚的日光,许心宜抓住被子一个起身,揉了揉头痛欲裂的脑壳,昨晚断片前的种种缓慢回到脑中。
平日里英明神武的队长,好像变成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再三给自己灌酒,她只好舍命陪君子。程熙熙酒量极差,没喝两口就往她身上倒,她反手一推直接撂给了冷静自持的蒋雯。于阳吃饭还不忘拉客户,电话不断,手机被陆毅成一巴掌拍在桌上才消停,转而过来磋磨她,非说新手手气好,去买彩票指不定能中大奖。其余几人一听,兴致高昂地进来搅局,之后他们给她唱生日歌,喝酒划拳,不经意间都醉了。
后来……后来她好像和陆毅成撞到了一起,她还亲、亲了他?!难道她酒后失德,错把陆毅成当成江石玉,对他进行了不可描述的行为?
许心宜赶紧拉开被子一看。
衣服还在。
随即脸又一垮:苍天哪!她的初吻,怎么给了那么个糟心的玩意儿!
于是,一个小时后当她与陆毅成面对面坐在队部办公室时,她平均每隔三秒就看一次陆毅成的嘴巴,源源不断地给自己提供洗脑的素材,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人形玩偶。
在持续看了半个小时后,陆毅成终于忍无可忍,一拳头砸向桌子:“许心宜,你到底在看什么!”
许心宜抱头鼠窜:“没、没什么,我先去找队长了。哎?怎么回事,这个点了人都去哪儿了!”
同一时间,周清野陪同空客直升机技术代表参观通海救助飞行队,李英偕同“广告招牌”江石玉一起作陪。在来到基地战备库后,由大峰向代表展示装备的用法,周清野捡了个空,退到众人身后,与江石玉肩挨着肩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