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嘶哑着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觉浑身的力气正在被抽走,脚底发软,几乎站不住的时候,忽然一只小手拽住她的袖子。
小程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看了眼周身的环境,安心地笑了:“姐姐,我出来了吗?”随后在他们中间张望,“咦,还有个叔叔呢?”
“我知道了!他去给我买冰激凌了,对不对?”小程英拉着她的手指,嘘了几声,告诉她这是张建同她之间的小秘密。刚才睡觉前,张建偷偷答应她,等她出去会买冰激凌给她,她满心期待着眼睛一睁就能吃上心心念念的冰激凌,幸福藏也藏不住,“姐姐,阿奶总说冰激凌太凉,女孩子吃了对身体不好,夏天也不准我多吃。可是每到过年她就会奖励我吃一根冰激凌,冬天里凉滋滋的,可好吃了,还以为这回吃不上了,谢谢你们救了我!”
许心宜身体一软,彻底跌坐在地。
一个同程英一样小小的身影,一个一直被她深藏于内心深处不敢回忆的身影,终于挣脱桎梏从遥远的地方走了出来,走到她的眼前。
“姐姐,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回去后可以带我去吃冰激凌吗?”
“好啊。”
许心宜迫使自己闭上眼睛,却还是听见她的声音:“姐姐,你不是答应我回去后要带我去吃冰激凌吗?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海里?”
“姐姐,大海好冷好冷,好多怪兽在咬我的身体,我好痛,你快救救我。”
“姐姐,你食言了。”
…………
半个小时后,另外一架直升机救援56赶来驰援,张建被一群人从废墟里扒出来,整个人血肉模糊,气息奄奄。蒋雯不放心,随机一同前往最近的市医院。
周清野负责收尾,把公牛队一行人领回驻地安置,紧跟着也赶往市医院。许心宜被临时任命为副队长,负责接下来的搜救部署。
周清野临去前见她神思不属,还不放心,不想途中就接到最新消息,许心宜已经带领公牛队再次进入斜楼搜索,还救出了一名无法动弹的伤员。被困者的照片被传过来,周清野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还是曾经那个只要一进入备战状态就马上气势逼人的前通海王牌救生员。
周清野不得不承认,当初江石玉提出让她加入公牛队时,他心里是存疑的。既然已经猜到她心里生了病,很可能不单纯因为秦栩昏迷所致,或许已经有一段时间,毕竟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救援一线是个常见问题,而她又非常抗拒心理咨询,那么势必需要一段比生病更长的时间慢慢调整,才有可能恢复如前。
哪怕公牛队的性质并不如通海救助飞行队时刻处在生死存亡的一线,也充斥着各类救助公益活动,非常考验一个救生员的精神、体力与抗压能力。
在来这里之前,他非常担心,连夜给张建打了一通电话。出于对许心宜的保护,之前他没有向公牛队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队长张建透露过一丝一毫关于她离开通海的原因,可张建还是看出来了。从最初大比武时她借口闹肚子不肯从高处跳水,到后来去管道救人哪怕穿着潜水衣也不住地微微发抖,再之后推辞水下演练,甚至不惜自残以逃避心理测验,种种细微之处观察下来,不难猜到她对水有心理障碍。
在这个社会上,还有一些更加脆弱的人群。他们患有深海恐惧症,往往凝望一片海洋就会感觉被吞噬,就更不用说日夜与之搏命了。
张建分析,许心宜应该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核心症状。她的思维、记忆或梦境会反复不自主地涌现与创伤有关的情境或内容,也可能出现严重的触景生情反应,甚至感觉创伤性事件好像再次发生一样。因此她常常坐着发呆,无法挣脱噩梦,还会偷偷吃药。
在岭南大学心理学团队访问通海,给于阳做测试的时候,有一个机位也在悄悄观察她的反应。当时她用指甲划破掌心的时候,有个被捏碎的药瓶落了下来,里面的药物经鉴定,确实是为了缓解精神高压、梦魇和长期偏执。
周清野原以为许心宜只是得了一种大众通病,暂时过不了心里的那关而已,听完张建的一席话才意识到她的情况远比想象的严重,几乎已经做好让她留守队部的打算。然而张建沉吟再三,还是决定让她上前线,并且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相信她能战胜心魔。”
“为什么?”他不免好奇,张建才认识她多久?
张建说:“或许是一个救援人的直觉,或许是一个长辈的私心,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期望。她已经非常努力,不能再被任何人辜负。”
“万一、万一心宜……”
周清野无法往下想,可能发生的变故太多了,结果只会一个比一个更差。失去一个优秀的救助队员,相比于失去一个好朋友,算得了什么?周清野不敢冒险,甚至想让江石玉把她捆在队部,不给她往外跑的机会。
张建语调沉沉:“如果她做不到,我亲自送她走。”
而在这时,许心宜刚结束一天的搜救,拖着两条灌铅的腿走在队伍身后。在手机再一次响起时,她拂了拂面庞,极力找回离散的思绪,接通电话。
“张建没了,他让我转告你……”
后面的话嗡嗡地灌入耳中,许心宜握着手机,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陆毅成一直离她不远,自小女孩被抬出废墟、张建被送去急救后,她就一直不对劲,下午救人时更是带着一股舍生忘死的狠劲。他真怕她撑不住倒下,时时盯着她的举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立马回头,许心宜已经僵成一块木头。
他大步走到她旁边:“怎、怎么了?”听到电话里的人声断断续续,似乎在问什么,他尝试从她手里拿过手机。许心宜没有反抗,他走开几步接听。
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去,面前哪儿还有许心宜的踪影!
偌大的灾区,一个丢了电话拔腿就跑的人,要去哪里找她?陆毅成原地暴喝一声,却不敢声张,生怕给许心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沉吟着,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江石玉赶到离灾区最近的一个出口时,一辆物资车刚好从眼前离开。通信员需要登记他的个人信息才能放行,他临时借的车,还需交代车辆用途,因此耽误了一会儿。待他拦停物资车时,已经接近高速路口的交叉处。
他心下略定,又同司机沟通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同意掀开后车篷让他检查。结果,许心宜并不在车内。
难道已经走远了?他下意识往前追去,到了路口忽然一个刹车,重新回到灾区。
陆毅成给他打电话的时间距离她消失只过了几分钟,当时李英正在临时指挥部主持会议,靠近出口,他立刻出动,她速度再快也不会比他早到多少。
回程的路上,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李英堵在必经之路拦停了他的车,一番询问后,他不得不交代实情。
李英愤而抓了把头发,骂道:“这丫头一天也不能让人省心!”顿了顿,气息稍缓,看着手表说,“公牛队饭后还要进行各省志愿者队伍大会,她现在是临时副队长,缺席像什么话?我看这个事瞒不住,你先跟她队里的人打声招呼,能遮掩先遮掩,今晚务必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