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宜看到他玩命般的动作,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几乎咬碎。
她全身肌肉发力,盯着一处,就在最后一刻抓住冰镐,也接住他的手。冰镐在山壁上划过一道火花,停在一棵老树上。
许心宜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就把俞东骂了个底朝天,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的具体经过,但她已经确定江石玉不会无缘无故坠崖,一切和俞东脱不了干系。
“栈道在崖壁下凹陷的地方,像是新修的,还没有投入使用,从上面看不到。他是不是以为妻子已经坠崖死了?还怀着孕呢,这男人这么狠?”
许心宜活动口腔,不知哪一处伤了,肉连着筋,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勉强缓口气,啐了口血,又去察看江石玉的伤势。见他右脸被划破一道口子,身上多处擦伤,裤腿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一股戾气从浑身发散开来。
江石玉同时也在小心观察她的伤势,肉眼所见之处跟他不相上下,只是下滑过程中她是靠双手借力缓冲,恐怕掌心已经不能看了。
他松了口气:“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被人耍。”
许心宜见他眼底氲着一团浓雾,不由得想到他曾经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模样,一定比此时帅上千万倍。她一向乐天,突然很是期待,想看他从前怎么雷霆万钧,杀人于无形。
那样的属于江石玉的全部,应该会让她疯狂溺毙在他的温柔陷阱里吧?
“如果我能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这样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证过。”她满是遗憾的口吻,在这时吃起了飞醋,“你的初恋女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生活很努力的人,如果她还在,她一定非常喜欢你。”
“那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能不被我的魅力俘获?”
她一手抓着冰镐,只有足尖轻点在树梢上,整个人还处在危险的边缘。而他虽然抱住了树,但这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已经只剩半截残枝,伴随着他每一次的动静,都会发出吱呀的脆弱声响,宛若死神敲响的警钟。
他们看似安然无虞,实则四面楚歌。江石玉小心翼翼地支起上半身,倾靠过去,将她掌心的小石子一颗颗挑出来。
“疼不疼?”
掌心一直在流血,冰镐已经被染红,她疼得快喘不上气了,可一对上他的眼睛,全都化作不忍。
“不疼,这点小伤算什么?”
江石玉还要吹一吹,她缩回了手,笑着说:“痒。”
哪里是痒,明明是疼得受不住了。江石玉想跟她调换位置,可身下的老树颤颤巍巍,甭说换一个人站上来,就是他打个喷嚏都够呛。
左右崖壁开阔,底下一望无垠,当真是腹背受敌。
“今天是情人节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
显然许心宜也在暗中观察四周,然后不得不面临一个困顿的境地,当下的险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峻,甚至严峻多了。原本约好今晚搬家,她会选一条漂亮的裙子,而他会为了她留下,结果一眨眼的工夫,有没有命回去都成问题了。
许心宜常年身处一线,相比“明天”更加熟悉“意外”,生死往往在一夕之间,有时还没察觉,奔腾不息的河流已经停下了。
她鼻头酸涩,不愿面对最坏的结果,可还是不住提醒自己,要先设想好“不幸”。
不幸的是,前通海王牌救生员,今公牛队搜救队长许心宜,在一次搜山寻找失踪孕妇的过程中,意外坠崖身亡。她连死后的讣告都想好了,媒体记者或许会追忆她的往昔,为她举办盛大的出殡仪式,感怀她英年早逝,最终网友们相继转发颂扬她的生平事迹,为她点起蜡烛,社会各界人士将一捧捧白菊摆在她的墓碑前,像是震区那一日的默哀。
她忽然想起,留在队部的那张工照不是很漂亮,希望死后程熙熙能帮她精修一下,她不想被人缅怀的时候,因为太丑而被掩盖了英雄的风头。
沈岐一定会很伤心,希望周清野能尽量多瞒一阵子,至少等她的胎儿稳定一些。以周清野的三寸不烂之舌,应该可以哄好她吧?
陆毅成大概会咬着俞东不放,告得他倾家**产。只是希望他能看开点,委托人的态度可以不必太较真,绳结也不必太漂亮,因为比起他的快乐,花里胡哨的输赢算不得什么。
还有秦栩,会不会一气之下踢翻她墓前所有的白菊?他那个脾气还是可能的,说不定还会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亲眼见了才肯罢休。那个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希望周文芳可以履行诺言,在余生里给他留一盏回家的灯,不要让他太孤单。
以后公牛队的队长一位还是永久悬空吧,她屁股还没坐热就牺牲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风水宝位,依照周清野对她的器重,这一点兴许不难。只是苦了于阳,以后再也没有人陪他一起研究彩票的中奖规律了。她死了,蒋雯应当会流泪吧?可千万别再用冷漠来武装自己了,纵在地下,她也会难过。
最后,希望李英不要太难过,最多哭个三天,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宽限,哭久了眼睛会疼。想念她也最多半年,想多了头发会白。他已经没几根黑发了,更该学着懂事一些,不能叫她入土难安。
还……还有谁呢?
哦,还有面前这个男人。
许心宜想了很久,想不到该对他报以怎样的期许。好不容易才出围城的飞鸟,怎忍心再断它的双臂?如果她走了,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悲痛欲绝,或许还会跟她得一样的病,常常走不出噩梦,极端的时候,堕入华尔街的日日夜夜,再复酗酒,最终朝着深渊一步而下。
难道他的人生周而复始,注定只有这样一个结局吗?就算不是这次,还会有下次,下下次,总有一次她会走的,她一定会走在他的前头。因为她终于痛彻心扉地领悟到污水处理厂被困者妻子的心情,爱着一个人,自私也好,险恶也罢,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失去他的一分一秒,哪怕只是想一想。
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许心宜在考虑这一点,可以说调动了全身的力量。从很早开始,她就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根本不敢想,才刚起头眼泪就不住地下落,往下一定是号啕崩溃的收场,可如今的境地,哪里还容许她逃避?她得想,必须得想,否则没有谁能救得了他。
许心宜搅动着血腥四溢的口腔,吐出口浊气,竟笑了起来:“昨天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