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眼眶熬得通红,里面没有一滴泪,那是一种登过高山的冷静与残酷。
“心宜,原谅我的自私吧,即便在我面前你永远像一个战士,可你仍旧是我决定不遗余力用生命守护的人。我无法忍受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孩从眼前坠落的过程,无法忍受将来面对一切后果时被指责的声音,无法再捡起支离破碎的尊严,站着活下去。”
他疯狂地想着,如果不能撕碎生命里的阴影,不能让江覃停止他的一意孤行,那么,至少让他先死吧。或许这样可以换回她的生机,为她争取一条康庄大道,不必为流言所累,为自由所困。而他也守护了她,哪怕是如此自私的方式。
他短暂的一生,虽触目惊心,但也有幸收获爱他如珠如宝的伴侣,待他情深义重的兄友,使命已达,还有何憾?
他留恋地望着她,这个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孩,就要永别了。
他几乎语不成调:“听话,如果这次你做错选择,不管生死,我们的关系都将止步于此。”
这时,山顶上按照原先计划绕山搜寻到此的陆毅成,远远看到许心宜落在崖边的包,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声呼叫身后的大峰。
大峰仔细一看,指着崖边安全绳回来扯动留下的痕迹,以及很明显的冰镐脱落在地面留下的洞眼,与陆毅成交换了个眼神。他们立刻向基地下驻守的周清野和李英汇报情况,同时发动力量,开始大面积搜山。
留在原地的大峰将周围的环境检查一遍后,向陆毅成摇了摇头。
“情形恐怕不太好。”
陆毅成抓着头皮,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键:“就那两人的水平,能凭空掉下去?”
“兴许是发现了失踪孕妇的下落,营救过程中出了问题。”
“那个男人呢?总不可能也跟着一起下去营救了吧?”
大峰摇摇头:“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还是快点下去探查一下吧。”
他深知时间的重要性,一分一秒都不容有失。他与陆毅成迅速穿戴整齐,两人采取前后下落的方式下崖。
及至五米处,发现晕倒在栈道的孕妇。
孕妇一张脸潮红,面容痛苦不安,身下有血,单手捂着肚子,小腿不住地抽搐,显然还有生命迹象。
按照救助条令,他们不能丢下孕妇不管。陆毅成却管不了那么多,满心都是许心宜。见大峰停住了脚步,他急得满头大汗:“你要干什么?”
大峰沉吟片刻,狠下心来:“先救她。”
“那心宜呢?”
大峰冷冷地看他一眼:“这个时候就算老娘在下面,你也得先救孕妇!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看你也别当什么搜救队员了。”
“你说得容易!换成是你老婆,你救不救?”
大峰嘴角一挑,缓缓笑了:“她死了,老子给她收尸!她没死,老子照顾她一辈子!”
陆毅成被大峰的眼神唬住了,一股寒气从脊背爬到头顶。这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那些人的差距,却是第一次参与其中,产生强烈的钝痛感。他从不认为感情用事有错,只是不得不再一次考虑制服的重量,他真的承受得起吗?
陆毅成头痛欲裂,强行扭转脖子看向一旁,视线往下,瞥见一抹触目的血迹,心微微颤起来。大概有十秒钟,他几乎已经忘了呼吸,等到反应过来,大峰也正盯着那抹血迹。
然而他只是抿紧下唇,朝着孕妇的方向攀爬过去。
后来大峰才告诉陆毅成:“我亲眼看着心宜一步步走过来,她跟我的老婆一样重要,跟沈岐一样,跟秦栩一样,都是过命的交情。或许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有他们了,所以眼睁睁看着却不能去救她,我的心痛不比你差到哪里。”
因为这一茬的耽误,周清野一行很快赶到现场,等到把孕妇救上山顶,他们再次往下找许心宜的时候,那棵崖壁上摇摇欲坠的树,几乎就在断裂的边缘。
许心宜的足尖虚点在树枝上寻找支撑,双手挂在冰镐上,血沿着手臂一直流淌到胸口,将她暴露在外的脖子染成一片红。
远远看着,一团血肉模糊!
陆毅成再没有说话,和大峰一左一右地将她套上绳索。许心宜刚一获救,就重新穿戴整齐回到崖边。一群人望着她,满身的血污,面目庄严,眼如寒光,悬着信仰,谁也不忍亵渎。
晴朗的天忽转阴沉,云光暗下来,满城的风雨将要袭来。许心宜拂开面庞往后看,一行人正朝崖边走来。
下了山碰见警车的俞东再次被带回,及至跟前瞧见她,活像见鬼了般睁大双眼。许心宜嘴唇开裂,第一声没发出来,只有嘴巴的血口被撕破的一口闷气,宛如破裂的鸣音叮一声,触动所有人的心弦。
乌云滚滚,苍蓝的天轰隆一声,一场暴雨想是跑不掉了。
许心宜环顾一圈,最终定格在周清野的脸上。
“如果他死了,那个人就是凶手。如果他没死,那就是杀人未遂。”她说得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叫周清野听得清楚。
现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俞东疯狂地挣扎起来,辩解道:“你们别听她瞎说,我找她救我老婆,她却只顾跟那个男人卿卿我我,走到悬崖边没注意自己掉了下去!她的这些朋友都能做证!”他抓着警察口若悬河,宛如一个辩手,“我刚才是不是跟你们这么转述的?如果是我推的她,我怎么会下山求救?这根本不合情理!亏得我一片好心,你却在这里含血喷人!我还没问你,你作为一个专业的搜救队员,还有没有道德底线?我老婆生死未卜,你竟还顾着谈恋爱?”
许心宜照旧没什么反应,转身之前,她再次看向周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