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年纪,哪怕心潮澎湃有着一腔热血,脑子里也没想过‘奉献’‘牺牲’这些字眼,总觉得太远了。之后受命调到通海,说实话一开始我是不乐意的,想说那劳什子救援又苦又累,还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去拼命?”
许心宜自己被逗笑了,眉眼弯起一个弧度,让人动容:“我们的教官就问我,你不想去拼命那想做什么?转到后勤岗位结婚生子吗?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来由地摇了摇头,可把我后悔的,教官就说那你去吧,在那里你会遇见更好的自己。我不知道什么叫更好的自己,所以我想去看一看。
“这些年我没看到更好的自己,却看到了不少生离死别,也不想再谈过于遥远而伟大的理想,实在太痛了,那样伟大的字眼会灼伤我们。我相信绝大部分救助一线的工作者都跟我一样,只想当一个普通人,工作的时候好好工作,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永远不要有牺牲。
“试问大家,有谁想要割舍参加同学会的时间,一年到头守在值班室里,几乎没有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谁想要高压、枯燥、一成不变的生活?谁不想朝九晚五,一周双休?谁又愿意经历洪灾地震,连见家人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谁不想太平盛世,无灾无难,齐家欢乐?谁愿意除夕夜别人一大家子欢聚看春晚,而自己却孤零零地守在基地随时待命?谁愿意冰天雪地冒着生命危险去马路铲雪?谁想要掰开废墟去找一具具残缺的肢体?
“我们生在一线,死在一线,跟很多年轻人一样,终其一生全心全意,为着热爱的事业奉献自己,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是为了醒着的时候能够坦**,长眠的时候能够心安。所以,我真的希望大家不要再造就英雄。
“牺牲生命才能成就的荣誉,太重了。
“我们不想任何我们爱的人、敬的人有一天黄土白骨,永远沉睡下去,只留一块英雄的墓碑。”
某一年的冬天,有一句话在特别节目里以诗朗诵的形式,传入千家万户:你为什么感动?又为什么彻夜难眠?
世上哪儿有什么英雄,不过是一群平凡的人做着有爱的事。
许心宜挺起胸膛,直面可以撕破一切虚伪的镜头,留下一抹比镜头还明亮的痕迹:“借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许心宜笑了,在这一刻她想起沈岐、张建、大峰,还有他,以及曾经遇见过的所有驻守一线的救助工作者。山河巍巍,家国壮阔,萍水相逢,终死相缅。
她说道:“此生无悔入华夏,来生愿在‘种花’家。”
她忽而想起那一晚,当周清野将她从记者包围圈带出来,往她怀里塞上一堆补充体力的东西时,说的一番话:“许心宜,公牛队有我顶着,通海有李英扛着,所有使得上人力和钱的地方你都不用担心,不必强撑,也不用害怕,那个家伙不会尝到一点甜头。他前科不少,背了一身债,街坊邻居说他们夫妻经常吵架动手,恐怕这次蓄意伤人也跟债务逃脱不了干系。陆毅成已经连夜赶往他原户籍所在地调查生平了。你记住,但凡这次能让他牢底坐穿,我绝不会让他多快活一天。”
她疲惫地闭上眼,爸爸妈妈跟她说:“宝贝,老天爷会眷顾你的。”
当时秦栩正处在最终考核的关键时期,无法从北京抽身,在寒夜里给她打来一通电话,寥寥数语:“我请了李安娜到北京来协助完成最后一项任务,时间就在你直播当天。你是不是不知道李安娜是谁?放心,这个女人以后由我盯着,她休想靠近江师弟一步。这会儿是不是踏实了?你呀,好好的,该吃该喝,该哭该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等我拿第一名的奖状回来,为你大获全胜添酒菜!”
许心宜听到内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起身往台下走。她问杨薇:“现在几点了?”
杨薇说:“十一点,还差两分钟。”
许心宜喃喃:“来不及了。”
“怎么了?你赶时间吗?”
“不。”许心宜摇摇头,“我最好的姐妹今天出国。”
西科斯基的交流机会不容有失,偌大的通海只剩沈岐可以肩负这项重要的使命。她怀孕刚满三个月,却要远赴遥远的国度。
许心宜等不及回到后场,慌乱中找到手机,给沈岐拨去电话。沈岐也像是在等她结束,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心宜,我看到直播了。”沈岐说,“还记得吗?你说如果有一天许心宜处在另外一个位置还能获得同样的掌声,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请我一定要为你喝彩。我想你做到了,心宜,你很棒。”
许心宜泪流满面,直到此刻才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杨薇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工作人员上前,将她送去休息室。许心宜摆摆手说:“我没事,请您给我一点空间,可以吗?”
杨薇一震,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崩溃。这一天她面对镜头的时间,可能已经超过她生命的长度,她最后提到的那些所爱所敬的人,是否都已安然长眠?
很快,幕布、讲台、镜头前只剩下她一人。
沈岐的电话还没有挂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很久才开口:“每一次回来都有你给我接风洗尘,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多年。心宜,寒冬一定会过去,我们一起加油,好不好?”
许心宜哽咽难言,用力点头。
后来很长的时间,许心宜一直独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翻看着邮箱里的最后一封邮件。这是一个忽然出现、忽然消失的男人,一个曾经与她的心最近的男人,不知在哪一天给她的迟到的回信:
心宜,对不起,没能同你见面,但我想在其他地方我们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一次代表一生的那种。
原谅我最初的隐瞒,在你还不想给我温暖的时候,我却已经想要给你温暖了。那些天我常常想象你一个人站在街头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的情形,生怕你一个转身,就会消失在茫茫人海。
我想了很多方法,最后只敢这样和你通信。
在你生日醉得不省人事那一晚,我曾偷偷打开你的U盘,看到一段视频,原来在很早很早以前,你就已经拍着胸脯说,长大了要当全世界最牛的女人!
而我,终其一生都将仰望你。
心宜,你做到了。未来的日子,我希望你不必再辛苦地当一名英雄,在我心里,你已经是名英雄。烈火、洪流、暴雪、浓雾,一切自然之浩瀚的力量都将为你加冕,而我愿成为你铁靴之下,永远的诚臣。
心宜,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家人,这一生合法、合情、合乎所有地相守到老,像你期待的那样,也完成我的期待,好吗?
许心宜惘然四顾,无声说着:“那天你威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注定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