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也是显贵出身。
赵匡胤的高祖赵朓,在唐朝时曾官至幽都(今北京)县令;曾祖赵珽,是唐朝的御史中丞;祖父赵敬,曾经历任营州、蓟州、涿州刺史;父亲赵弘殷,则是后汉的护圣都指挥使,在后周时任检校司徒、封天水县男爵,是掌管后周禁军的大将。
在这种家庭出生长大的赵匡胤,本身也是后周掌管禁军的大将,出任殿前都点检。有了优越的家世熏陶培育,可以说,赵匡胤也是个准军事贵族出身的官宦子弟,从小就格局远大,并非猜忌多疑之辈。
赵匡胤热爱读书人,他的精神训导,更是深刻影响了他的子孙。有宋一代,读书人地位很高,帝王也相对宽容。
宋仁宗时,四川有个读书人,给成都知府献了一首诗,其中两句写道:“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意思是劝成都府进行割据独立,这把当时的成都知府吓得不轻,赶紧就将这个读书人抓了起来,并上奏朝廷。没想到宋仁宗听说后却很淡定,说:“这无非是老秀才急着想当官罢了,不足治也。”
接下来,宋仁宗不仅没治这个读书人的罪,还给了他一个闲职,做司户参军。试想此事若发生在朱元璋手下,老秀才不被灭族才怪,但赵匡胤的子孙,显然气量比较大。
04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年轻的开国皇帝,往往相对开明包容;而年纪越大的开国皇帝,往往越容易陷入一个猜忌多疑的怪圈。
所以,杀不杀功臣,也关涉到一个很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开国皇帝的年龄。
公元前202年,刘邦正式建立西汉时,已经五十五岁了。在汉初人均寿命低下的年代,这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年纪。因此,老来才正式创立帝业的刘邦,难免对自己的汉帝国和柔弱的太子刘盈怀有一种深深的忧虑感。
从公元前202年建立西汉称帝,到公元前195年去世,这七年间,刘邦一直忙着讨伐各个异姓诸侯王,以翦除威胁。
楚汉战争结束后,刘邦前后共分封了八位功臣为异姓诸侯王,分别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与韩信不是同一人)、赵王张敖、燕王臧荼(臧荼后又分封卢绾为燕王)、长沙王吴芮。
这八个人中,楚王韩信,韩王信,燕王臧荼、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五个人相继被杀;赵王张敖因为是刘邦之女鲁元公主的丈夫而得以保命,被废降为宣平侯;长沙王吴芮则装疯卖傻,将自己大部分领地让给刘邦的子女,又将自己的部分精锐亲兵分到荆王刘贾(刘邦堂兄)帐下,由此才得以免祸;继任的燕王卢绾,则被迫逃亡,病死于北方匈奴境内。
可以看出,刘邦在建立西汉后,开始马不停蹄地诛杀功臣,这与他老来登基,作为一个老年人具有猜忌和多疑的心理有很大关系。
因为在刘邦看来,儿子刘盈暗弱,各个诸侯王在外面又独立强盛,如果不加以翦除,势必危害到汉帝国的安全,所以他才在打败项羽后,前脚刚分封,后脚就开始大规模屠戮功臣。
与五十五岁老来做皇帝的刘邦不同,刘秀称帝时才三十一岁,赵匡胤称帝时才三十四岁。由于年富力强、品性宽厚,所以刘秀与赵匡胤对于功臣并没有老人那种多疑猜忌的心理。
另外,朱元璋称帝登基时,也仅仅四十一岁。起初年轻力壮时,朱元璋与功臣们的关系还算融洽,洪武初年,每当有功臣去世,朱元璋甚至经常感伤不已。例如,“鄂国公常遇春卒,灵车之至,(朱元璋)亲临奠……痛哭而还”;大都督府同知康茂才在陕州病逝后,朱元璋甚至“亲为文祭之”。
但随着年龄增长,朱元璋越来越冷酷。应该说,年轻时长期紧张的战斗生活,在他心中种下了阴冷的种子。到了晚年,随着国事的繁冗劳累,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当上皇帝后不久,朱元璋就“患心不宁”,得了心跳过速的病症,甚至常发高烧,“每心火炎上,喜怒不常”。心里一烦,早期对待功臣和部属的那种忍让和细心便开始消失,经常想杀人。
回到开头所说的故事“除刺”,朱元璋与刘邦一样,也认为他的太子朱标太过文弱,担心他难以震慑群臣,帝国江山可能在他死后不稳。
明朝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以“擅权植党”的罪名杀掉宰相胡惟庸,并废除中国存在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宰相制度,从而开启了明清两代皇帝高度独裁集权的历史。为了协助太子“除刺”,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朱元璋又兴起党狱,以与胡惟庸交通谋反的罪名,杀掉了功臣李善长、陆仲亭等一大批功臣宿将,“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
正当朱元璋努力为儿孙“除刺”的时候,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太子朱标突然病故。六十五岁的老头子朱元璋,无奈之下只得立皇太孙朱允炆为继承人(后来的建文帝)。
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朱元璋,觉得皇太孙朱允炆也是非常懦弱。在此情况下,他再次兴起党狱,将大将军蓝玉等全部诛杀,仅被灭族的就达一万五千多人。整个大明王朝的开国老将及其家族几乎全被诛杀,“功臣宿将相继尽矣”。
对于这位老来更加猜忌多疑、冷酷残忍的明太祖,清朝学者赵翼曾经评价说:
借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尽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其残忍实千古所未有。
应该说,朱元璋的残忍,与他老来多病和对子孙后代的忧虑有着很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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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刘邦的屠戮功臣,后世有人评论说,当时异姓诸侯王各自拥兵、形同割据,刘邦对他们的讨伐和杀戮,其实也相当于是对汉帝国统一战争的继续。
从后世的角度来看,也有道理,但从先秦汉初的时代来看,当时分封制是一种习惯做法,刘邦真正想做的其实是杀异姓诸侯王,改立自己的子孙亲族等同姓诸侯王,并没有后世所想的那么高明和伟大。
公元前196年,就在出兵追击卢绾之前,刘邦甚至强迫自己的臣子们发了个毒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诛之。”这就是著名的“白马之盟”。
由此可见,刘邦的真正用心所在,是巩固自己的私家江山,并非追求一统。
是否杀功臣,也牵涉到几个问题,那就是作为开国皇帝,究竟是要行“王道”还是“霸道”?是行“集权”还是“分权”?
对朱元璋来说,他屠戮功臣、废除宰相制度,希望为子孙“除刺”,其实是一种行集权的帝王“霸道”;刘邦也是这样,在翦除异姓诸侯王的过程中,建立一种集权的霸道。
对刘秀来说,他对于功臣团体的优厚赏赐,其实是一种行“王道”的仁义统治;赵匡胤也是这样,“杯酒释兵权”的背后,也是一种帝王权术、驾驭安下的“王道”。
相比“霸道”,施行“王道”的开国皇帝刘秀和赵匡胤,帝国国祚也照样延续了两百多年,并且分权行王道、连文人都不杀的宋朝,还成为一个让后人感念至深的朝代。
这种杀不杀功臣的区别,还可以从一个朝代的灭亡时刻看出分别来。
1644年,李自成进京,从朱元璋时期就开始喜欢滥杀朝臣的明代,终于走到了最后时刻。崇祯皇帝敲遍黄钟,群臣都无人来朝,他只能大喊着说:“诸臣误我!诸臣误我!”最终,他在煤山脚下上吊自尽,孤家寡人,好不凄凉。
而刘秀得到的回报,是无数开国功臣的后代,历经两百多年,即使到了汉献帝末期,仍然为了整个大汉帝国奔走呼吁。其中,被刘秀封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名将耿弇,他的后代耿纪,面对曹操的威权英勇起兵,试图诛杀曹操,最终反被曹操所杀,“灭三族”。为了保卫东汉帝国,曾经击破匈奴、震慑鲜卑、精忠报国的耿弇家族为刘秀和他的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遂与汉俱兴亡”。
不能不说,这也与功臣家族感念刘秀等东汉帝王的仁厚,有着至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