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他看不懂,好在视频中许教授已经把大概的监控调取范围和原理解释得一清二楚,理解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红线圈起的区域在中内环之间,这里的发展一般,没有高楼林立也缺乏CBD写字楼,放眼望去周围只有几个存在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小区。
“这个小区离浦淀河最近,由于交通规划有问题,车辆很少,被看到的可能性最小。”视频中许乘月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小区说。
顾云风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他视频中指的地方,心里一怵。这个小区,正是他爹顾涛一直居住的地方。
推测出来曹燕的第一案发现场居然在他爸居住的小区附近?被许乘月知道这件事,他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吧?
他走到窗边,整个世界仿佛越来越远,越来越冷清。红线圈起的案发现场困住了他和父亲的过去,把他曾经埋掉的过去一点点挖出来。
顾云风转了个弯停在了二楼赵局办公室的门口。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敲了门。赵川正处理着邮件,见来的人是顾云风,他头也没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案子破了吗?”
“还没……”
“多久了?”赵川放下鼠标横眉怒目,“一个星期了?有进展吗?是不是等着再死个人给你提供线索啊?”
“我会尽快调查清楚。”顾云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曹燕被害的第一案发现场,许教授给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在哪里?”
听他说了个地名后,赵川脸上的怒气才消退了一些,他在地图上搜索了老半天,才指着一个小区问:“这地方,不是离你家挺近?”
“嗯,是我家,不过我现在不住那边,我爸还在那儿。”
“你爸啊……他最近怎么样啊?”赵川欲言又止,扬手指着一旁的沙发让他坐下。
“还那样,不省心。”顾云风如实回答着,“去年才办了内退,退休后没什么事做,平常就买菜做饭遛弯喝酒。”
“他现在戒烟了吗?”
“戒了,改酗酒了。”
赵川知道顾云风过去遇到过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他没细究,只听说他有个不省心的爹,把母亲气到一病不起。
“没再拿着菜刀剁自己手吧?”
“他不敢了。”顾云风冷笑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有一条极深的疤痕,十年前他抱着好玩的心态去找过一次算命先生,那大叔握着他这刚好折断掌纹的手掌大惊失色,说他的事业线生命线感情线通通会在三十岁之前遇到一个巨大转折,而这转折是好是坏天注定,要么靠他自己在未来把握,要么给大师点钱财帮他提前渡过劫难。他嘛,当然是选择转身就走未来再把握呗。
“那明天你去现场走访下,叫上许乘月,看能查到什么。”赵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这些天来,顾云风其实无数次地设想过这种可能,会不会在姐姐忌日的那天,发现曹燕减刑出狱重获自由,顾涛一时冲动精密布局送她下了地狱?
可如果父亲有问题,自己一定会知道的。从他掌心生出这道刀痕开始,从往事随风一切和解开始,他和父亲就成了无坚不摧的家人。记忆中那些血肉模糊钻心剜骨的瞬间,就像一根永远跳动的针,刺痛他们看向明天的眼睛。
他已经把这件事藏进心底藏进身体里,他摊开自己的双手,盯着那道第一眼看去会触目惊心的掌心伤疤,这是在他那段家庭破碎生离死别中,痛苦少年唯一的生活见证。
那封通知书一直放在家里柜子的抽屉中,直到前几天,他做了那一连串的梦,才把通知书拿到墓碑前,一把火烧给了顾椿秋。
在最开始的五年里,所有大人仿佛都在相互折磨,母亲怨恨父亲,这种怨恨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烈,直到后来他们办了离婚手续。他清楚地记得办完手续那天,母亲抱着他哭得很伤心,而父亲就远远地站着,然后牵过他的手,低头走远。
他转过头远远地看着母亲,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医院以外的地方见到她了。
此后就是医院里不见天日的化疗与手术,他和父亲继续去医院照顾她,直到她和姐姐一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顾涛从顾椿秋出事的时候就开始戒烟了。他的戒烟行动持续了五年,断断续续一直没真正成功。直到前妻因病去世,在替她守灵的那天晚上,顾涛忍不住又点燃了一支烟,看着小小的一间屋子渐渐被烟雾充满,他突然发疯似的把刚抽完一半的烟头扔到地上,拼命地踩灭。
然后毫不顾忌地当着顾云风的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刀,狠狠地朝自己的手腕砍去。
那整个夜晚都是顾涛无声的哽咽,他看着十三岁的儿子冲上去,一只手紧紧捏住他拿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迎着刀刃而上,伤口撕裂鲜血涌出。
只是个少年的顾云风咬紧牙关,眉眼淡漠地问他苍老又绝望的父亲:“你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用呢?”
姐姐不可能死而复生,妈妈也没办法战胜病魔重新活过来。而他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愈合的伤口每到深夜就让人难以忍受。
哪怕是现在,顾云风也会经常想起心底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想起母亲去世后,当年办案的刑警站在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双手,那一刻他眼中的藏蓝色警服,崇高得仿佛在对天宣誓。宣誓多年后,他也会穿上这衣服,放下生与死。
顾云风推开刑侦队的门,他知道对自己而言,再也不会有比那更艰难的时刻了,而顾涛看到重获自由的曹燕,也不过是一句“变成骨头都认得出”。
百花街,南岛嘉园。
许乘月在客厅里等了一个小时,他家楼道的电子门禁终于响起音乐。一个身穿运动T恤脚踩人字拖的小伙子探头探脑地往他家里张望。他手里拎了一个无比笨重的箱子,气喘吁吁地放在门口,大剌剌地靠在门框上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