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风目光凌厉地拉开抽屉,找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抬头看向窗外拥挤的人流。室内的空气非常安静,这种安静随时都能被打破,一阵风一场雨,甚至是一片突然飘来的落叶。
办公室的窗户被吹得直响,舒潘惊愕地坐在原位,数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江家幸存的那个小儿子?”
顾云风放下电话点了下头:“还好抢救过来了。”
他迅速确认了江泉所在的医院,然后干脆利落地开始给不同的人发消息。
“前几天在心理医生的诊断下,江泉被确认为重度抑郁,医生开了抗抑郁的药物,但他没有服用。”顾云风推开门走出去,对舒潘说,“林想容这几天正安排江海转院,我让许教授直接去瑞和医院找她。”
“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啊。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舒潘感叹着。
直面血淋淋的第一现场,遇见亲人最惨烈的死状,看到生命的脆弱和消逝,这些带给他的心理阴影,绝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如果没有好的引导,他甚至会一步步扭曲自己的内心,变得面目全非,越陷越深。
瑞和医院。
林想容坐在病床前,看着江海紧闭的双眼。他出事的时候刚满三十岁,不知不觉七年就过去了。他昏迷了七年,脸色憔悴,但头发被精心修理过,胡子也刮掉了,看起来也算是干净清爽。
脑电图有规律地跳动着,靠近他的脸,能听见正常的呼吸声。很多时候,林想容觉得他就像一个睡着的人,做了个长久的梦,躺在梦里的完美世界,不愿醒来。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她盯着这张毫无生气的脸,问旁边的年轻医生。
“身体状况没什么问题。”王坤对她说,“不用担心。”
“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林想容喃喃自语着,纤细的手指划过江海的脸。不知是不是昏睡太久时间留不下痕迹,他看起来和七年前没有太大变化,没有生出皱纹,更没有中年男子的世俗气。
“有好好治病吗?”她抬头看着眼前皮肤白皙温和腼腆的年轻人,虽然他生了重病,但气色不算太糟。
“有的,我辞职之后就专心看病。”王坤笑了笑,“都听你的。”
“你真的要辞职吗?”
“做外科医生太累了,想回老家休息一下。”王坤看着窗前的镜子,里面映出自己温和却疲惫的脸,“不用担心,应医生医术高明又负责任,你们也是老相识了。”
“也是。”林想容像个小女孩一样捧着脸,“他总有一天会醒来的,你呢,也赶紧去治病,一切都会过去的。”
床边的心脑电图有规律地跳动着,她的声音旋绕着,最后又随风一同消失。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什么会过去?王坤悻悻地想着,这简直是一句天真到可笑的话。凶案会过去吗?警察对他们的怀疑会过去吗?这么多人的死亡会被人忘记吗?
除非凶手死了。
“我还有手术。”王坤瞟了眼墙上的钟,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先走了,有什么事叫我。”
王医生离开后,她合上门,脚步轻盈地走到江海身边。
两个月前,如果不是王坤接到她的电话后及时赶到,她或许就不能活着走出家门了。林想容坐在窗边,把袖子解开,小臂上几道青紫的瘀痕还没消失,记录着她所遭受的暴行和伤害。
她受过多少次伤?
她报警过多少次?
她有多少次想将江洋刀刀切开挫骨扬灰?
多到自己都不记得了,多到终于有一天,她彻底抛弃掉软弱的曾经,想把歪掉的人生重新拨正。
林想容俯下身,盯着江海紧闭的双眼,摇了摇头:“他们都走了,只有我和你。”
穿堂风掠过他们二人之间,贴着她的鼻尖冲向窗外,吹向远方的江流、山峦,和发光的天空。
她张开嘴,轻轻在他耳边说:“他们都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阿海。”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但她等了将近一分钟,江海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就连一旁的脑电图,也依旧遵从着之前的规律,毫无变化。
他紧闭双眼,听不到她的话。
“唉,还是等着早日手术吧。”林想容遗憾地安慰自己。她按了按有点僵硬的小腿站起来,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拎着手提袋打算离开医院。
林想容正清点着手提袋里转院手续的材料,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冷淡到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她转身,看见许乘月站在病房门前,一只手握住门把手,深色衬衣外是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目光冷峻地盯住她。
“林女士,需要您和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