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顾云风心底升起莫名的恐惧与失落,之前很多次许乘月就透露过这种想法,他故意视而不见当作没听到,就是希望他能趁早打消。
“我想……”许乘月停顿了下。
他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牺牲自己的?
发现自己被追杀终日不得安宁时?还是拒绝杀死过去的自己时?
或者说,他觉得这短暂的两年时间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毕竟他只是一枚芯片带来的仿真灵魂。没有崇高的生命,不存在所谓的生死,能体会到一点点的温情和爱慕,就已经足够圆满。
“取出芯片之后,运气好的话,‘我’会在陆永被释放前醒来。”
他说话的时候平静又自然,仿佛在讲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这种平静让顾云风都快产生幻觉,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他不会消失,不会停止说话,不会死亡。
“进行司法鉴定后,作为受害者的许乘月,直接面对谋杀他的陆永,或许能重新起诉,提供证据,指控陆永的故意伤害罪。”
“那可和谋杀未遂不一样。”许乘月笑了笑,“我想让那个‘我’,看见伤害自己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一定是‘我’坠楼前,最希望看到的。”
智因生物非法人体试验的案件确定在春节后移交法院进行审理。审理结束后,许乘月就要着手准备手术,取出脑内的芯片。
所以这是顾云风第一次和他一起过春节,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除夕那天晚上,顾云风解释了很久才从他爸那儿赶回来。他住在郊区,开车回去的路上眼看着车和人变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整整齐齐的路灯立在马路两边。
原先拥挤的城市完全变了个模样,变成了众人逃离的空城。
大家都回家团聚了。
他拿着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一走进去就看见许乘月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没有看,捧着手机在打游戏。听见推门而入的声音,许乘月抬起头,冷淡的目光瞬间有了光芒。
这种光芒完全不会让人联想到他其实在等待一场特别的死亡,反而带有一股新生的活力。
脱下羽绒服和围巾,他穿着深色毛衣坐在许乘月旁边。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相声演员在抖包袱。
“我上学的时候特别嫌弃春晚,觉得俗气,无趣,每年都千篇一律。”他笑着回忆说。那时候抨击这些有点年代感的传统节目仿佛成了政治正确,好像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不落俗套。
“后来工作了,每年被逼着陪我爸看,认真看看觉得也有它独特的乐趣。”
“是吗?我是第一次看,觉得挺好看。”许乘月看了眼节目,又认真地看着他。
顾云风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回来之前他还去了趟超市,买了三天的食材和速冻食品。外面天很冷,带着湿气的寒冷浸入骨髓,遇热后在窗户上凝结成一片雾气。
少年时的顾云风很不喜欢过年,因为和别人家相比,他家太冷清,有个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自我颓废的爹,他还得肩负起做饭炒菜准备红包和大扫除的责任。
想起这些他就觉得自己长这么大真是太不容易了,又当儿子又当保姆,现在工作了还能给他爹当个保镖。如果姐姐和妈妈还在的话,应该会热闹很多吧。他对她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在所有变故发生之前,每年的春节都是他非常快乐的时刻,有很多好吃的,有家人的笑容,有温柔的姐姐。
还有手里的烟花棒,和天空一角的灯光。它们共同构成了他美好又充满力量的童年。
那种快乐的感觉和现在有点像,唯一不同的是,小的时候他不知道快乐有限,现在知道此刻的快乐已经计入倒计时。
他有些悲伤地看着许乘月,对方倒是心情很好,专注地盯着电视节目,过了几分钟还拉着他说:“你看刚刚那个歌曲串烧里,袁满有出镜啊。”
“她们那个女团吗?”
“其他人没看清,袁满就出现了五秒。”许乘月转身凝视着他,“最近还有跟她联系吗?”
“没有。”顾云风摇了摇头,袁满那个案子刚结束的时候他们还联系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说过话了。大家都很忙,那唯一的一点爱慕一点仇恨,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一阵热闹嘈杂中,顾云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后沉静地看着许乘月,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叹息。
“赵局祝你新年快乐,还让我替他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顾云风说话的时候眼里都是欣赏,可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这糟糕的神色让许乘月忍不住笑起来:“你看赵局都很敬佩我,你怎么就总哭丧着个脸?”
“我敬佩不起来啊。所有的案子都快被解决了,可我高兴不起来。不出庭好吗?”
在他看来,许乘月完全没有出庭做证的必要,庭审只需要笔录就好,他可以继续过一段安静的日子。
晚会里正在唱一首抒情歌,温柔的声音和词汇充满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