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而言,这大约就是死亡的感受了吧。
可几秒后,在这最孤独的地方,他隐约听到一个弱小的声音,声音一点点变大,变强,打破寂静变得愈演愈烈,最终占据整个大脑。
“能把我留下吗?”
“能让他留下吗?”
他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想留下谁呢?
窸窸窣窣的金属撞击声中,手术刀掉落在地上,有人弯腰捡起,然后随手换了一把。
那短暂的几秒内,大量从未有过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涌入他平静的大脑中。
一切黑的白的红的黄的,五颜六色的碎片被拼凑起来,烧灼他皮肤上冰冷的刀片,融化成沸腾的血液。
他看见多年前被他当众退回的情书,女孩告白失败后窘迫的哭泣。看见林想容替他打开病房的门,带他认识昏迷中的江海。
看见他走过的许多路,见过的无数人,每一个晴天阴天,暴风雨下雪天。
最后所有人的脸重叠在一起,突然闪过顾云风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不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为了AI侦探的项目,他在去年夏天进入金平区刑侦队并且在那里待了近半年的时间。
初次见面时顾云风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左手自我介绍,那时候他就发现,顾云风右手的掌心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拦腰折断了他的掌纹。
这意味着一年前他们相遇的那次讲座……根本不是他和顾云风的第一次见面!
三年前。
许乘月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看到那串号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挂掉,事实上他也真的挂掉了。当时他正专心写一个上千行的算法,调试了好几次都没通过,正心烦意乱根本不想被打扰。
但无论他怎么听而不闻,手机和座机都不依不饶地交替狂响,他只好放下手中的事,接了那通电话。
“救救我。”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呼吸和惶恐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但号码真没见过,一时间完全想不起是谁。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许乘月觉得挺奇怪,遇到危险给他打电话有什么用,还不如打110或120,怎么都更有效快捷,还能节省时间。
“我是林想容。”
自报姓名后他终于想起来了,两年前自己在智因科技实习过一段时间,林想容,当时是带他的一个主管。
问题是,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和她后来就没任何交集了,她打电话跟他说救命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明白,电话那端林想容就报了一个地名,祈求他在半个小时内赶过去。
按他的性格,这个时间点应该会帮她打个报警电话而自己是绝不出马的。
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雨太大让他真的有些担心,也许是林想容的声音无助到激起了他少有的保护欲。
结果就是——他鬼使神差地撑伞出了门,开车去了那个地方。
很久以后许乘月想起那个晚上,都觉得那个电话才是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各路人马妖魔鬼怪,让他一步步深陷泥潭几乎断送性命。
当他赶到林想容所说的地址时,发现门没有锁,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那是江家在市区的一间高级公寓,那时候荣华生物的资金链还没断裂,这处公寓属于江洋个人所有,林想容平常都住这儿。
但他推门进去后还是吓了一跳,地上有血渍,颜色暗红甚至发黑,看起来不是新鲜的了。林想容坐在沙发上,红着眼咬紧牙关,拿酒精给自己的伤口消毒。消毒后她用纱布包扎好,静静地坐着,满脸疲惫。
在看到许乘月的瞬间,她还是调整好坐姿,挺直腰背,脸上恢复了温柔的神情。
“怎么回事?”他问。
“被江洋打了。”她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着,和之前电话里的慌乱完全不一样。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很害怕……不过这会儿他走了,也就没什么了。”
在他的印象中,林想容确实和自己丈夫感情不和,她在智因科技的工作看起来也不那么光明正大,来的时间很不规律,总像在隐瞒什么。不过那时候他去实习只是为了写论文,没关注这些事情,也想不到亲密关系中暗藏的暴力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