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有些涣散,模模糊糊地与一双冷漠的眼睛对视。
这双眼睛弧度优美,睫毛纤长,眼角微微上翘,本该是惹人怜爱的——如果不是她的虹膜充了血。
他盯着这双吸血鬼一般的通红的眼睛,记忆碎片逐渐拼接完整,昏迷前的情形在眼前浮现。
那个在西城曾和他有一面之缘的“变色龙”再一次神出鬼没地现身,往他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逼得他不得不松开了手里的人质。
盈盈笑意盈盈地站在他对面,做出了出乎他意料的举动——她从两只眼睛里取出了什么,而那之后,她的双目就从病态的灰蓝色变成了更加诡异的猩红色。
“没想到吧?”盈盈摊开手心,两枚隐形镜片皱巴巴地缩着,“我也同你一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呢。不过我应该比你高明一点。”
钟云从无言以对,论演技,他这个门外汉真没法和这位比,全世界欠她一座小金人。
可是,可是这猩红的双眸……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曾经听张既白语焉不详地提起过,“失乐园”病毒感染者统共要经历三个阶段——初期、中期、晚期。
灰蓝色的瞳孔是所有初期与中期感染者的特征,没有人告诉过他,虹膜由蓝转红具体是什么情况。
可有个事实他心知肚明——在整个东城,满大街都找不到几个眼睛发红的人。
再结合盈盈粉饰的行径,他自是心里有数。
他甚至联想到,她这副异状,会不会跟她所称的“提升异能”有关系?
猜测结果令他头皮发麻,因为那意味着,眼前这个清秀可爱的少女,又变得危险了一点。
“你才12岁……怎么会……”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已经……”
“你猜到了什么吧?”她不仅聪明,第六感还很灵敏,“你肯定很想去向闲哥哥告状,可惜来不及了。”
“你想干吗?!”她这句若有似无的威胁成功地点燃了钟云从努力压抑着的恐惧,他忘了自己还是砧板上的鱼肉,猛地攥住盈盈的手,“不要一错再错了!”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显然令盈盈惊了一下,而他随之付出了代价——挟持者手里的匕首快速而残忍地插进了他的肩窝。
鲜血喷涌而出。
钟云从惨叫一声,全身的力气登时被抽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奄奄一息。
他喷出的血液甚至溅到了盈盈的脸上,少女抹了一把脸,盯了手上殷红的血迹片刻,忽然暴怒:“我让你动手了吗?”
她冷冷地睨视着擅自行动的黑袍人,后者与她对视一眼,感到她眼睛里的戾气,打了个寒战,谦卑地弓下身,单手放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不连续的声音,似乎想解释些什么。
少女瞥了一眼他喉间缠着的纱布,冷笑起来:“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苏闲伤了你,所以你要报复回去……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里是我说了算。”
黑袍人的头埋得更深,盈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扶起了半瘫在地上的钟云从,指尖轻轻拂过他不断冒血的伤处,语气很是怜惜:“真是个小可怜。”
钟云从的意识和血液一起不断地流失着,他狠狠地咬了下舌尖,用一种清醒的疼痛来缓解另一种混沌的疼痛。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个居心叵测的女孩:“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心,你暂时还不会死。”盈盈答非所问,冲他莞尔一笑,随后抓住了他的前襟——那姿态很有迷惑性,仿佛是在撒娇,可钟云从心知肚明,这孩子果真敏锐得可怕,她大概意识到了,不能随便与他有直接的肢体接触,否则,某些秘密的隐藏将变得岌岌可危。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她蜷起的手指加大了力度,直直地看进他的双眼里,“不然,闲哥哥该来抓我了。”
钟云从奄奄一息地与她对视着:“你欺骗了所有人。”所有爱护你、关心你的人。
“那是因为,”盈盈勾起嘴角,一字一顿,“你们太蠢了。”
那一刻,钟云从终于见识到了苏闲心心念念的绝技。
盈盈的双目起了变化——虹膜由红转黑,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扩张,有条不紊地占领着整个眼球。
她看上去无比怪异,眼珠变成了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凑近了看,会发现它们居然是呈旋涡状一刻不停地运动着的,漆黑的物质不停地收缩再膨胀。
被她双眼注视着的前方,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凭空牵引着,生生撕开了一条裂缝。
一开始只是一条不起眼的黑线,随着少女双目中的黑洞不断扩大,裂缝也跟着变宽——直到它扩张到大概有半米那么宽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走吧。”盈盈抓着他的衣襟,就这么带着他迈进了那条裂缝。钟云从在震惊之余,回头看了一眼,视野里的所有物体的影像都是七扭八歪的,那画面,和达利那幅著名的《记忆的延续软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旋即那两个黑袍人也跟着进来了,然后,通道就合上了。
至于身处空间通道之中是什么感觉,他本来就晕晕乎乎的,在通道闭合之后,整个人仿佛飘浮在空中,但事实上并不是真的悬于半空,只是四面八方都寻不到着力点,他第一次体会到失重的感觉,而这种头重脚轻加剧了他的不适感,没一会儿他就两眼一闭,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