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场景,是他永生难忘的。
鲜红的血已经有些发干了,红得发黑,与白色的脑浆混杂在一起,黏腻地淌了满地。死人躺在地上,一个、两个、三个,或者是四个?他分不清,因为那些人都被异种撕裂了,血肉模糊,残肢零落。
他怔怔地盯着一只手看。
那只手上满是血污,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可他认出了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
他母亲的结婚戒指。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至人群被驱散,有人揽住了他的肩,他茫然地抬头:“我妈为什么躺在那里?”
风吹过来,脸上一片湿冷,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母亲的一位同事,紧紧地抱住他:“别看了,别看了,我带你回去……”
“我不走!”他倏地浑身发冷,从对方的怀里挣开,拼命地想跨过封锁线,“妈!妈!”
“苏闲!别过去!你妈是为了保护慈幼院的孩子们才……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轻轻出声,“可我不过去的话,就没人给她收尸了。”
可怎么收呢?他母亲的残尸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根本无从辨认,最后大人们也没让他过去。
后来,他母亲的尸体,被综管局的人拾掇起来,一烧了事,连骨灰都不慎弄丢了。
他为她起的那座坟,自始至终都是空的。
“头儿,慈幼院到了。”开车的是冰夷。自从上车之后,苏闲一直双目紧闭,她一开始以为他是在闭目养神,结果从后视镜里不止一次观察到他脸色的变化——痛苦迷茫,这些平日几乎与他绝缘的情绪,数度现身。
苏闲睁开眼,目光和往常一般清明,冰夷呼吸微滞,不敢多言,只当什么都没看到:“下车吧。”
此时是9点左右,初阳暖照,积雪融化,浸湿了路面。东城区四明山的山脚下,青石板倒映出慈幼院斑驳的铁门。500多平方米的一个院子被花栏一分为二,右侧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慈幼院的副院长丁大成在这栋楼的一楼办公,与其相去不远的活动室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丁大成听着这喧闹的动静,不由一笑,不料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他放下笔,和颜悦色地说了一声:“请进。”
“丁院长!”敲门的是个年轻女子,慌慌张张,行色匆匆。
丁大成放下手中的笔,叹了一声:“你这孩子,老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还有,说了多少遍了,我是副院长,副的,下次别叫错了……”
“副院长!”年轻女子没大没小地打断了他,“有人来访!”
既然用到“来访”这个词,估计来的是个领导。慈幼院是“孤岛”上为数不多的公益性质的机构,名望不小,时不时就会有综管局的领导来慰问,丁大成就接待过好几次。
“这次是综管局的哪位领导啊?”丁大成不慌不忙地起身,顺便戴上了老花镜,这些年,他的眼睛愈发不行了。
年轻女子皱着眉摇头:“这次不是综管局的……是治管局的!而且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蹊跷得很!”
这下丁大成面上亦是微微变色:“治管局的?”
“嗯!”
丁副院长眨了眨眼,先前那点惊疑之色很快消失不见,他整理了一下着装,问道:“他们人呢?领我去见他们。”
“就在院子里。”
丁大成走出去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两个人,而他的视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定格在了那个青年男子的身上。
他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穿着治管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身形挺拔修长。
似乎是心有所感,对方转过身来,冲自己微微一笑:“丁叔叔,好久不见了。”
丁大成望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时愣住,须臾,才回过神来,不觉喉咙发干:“苏闲?这么多年不见,你长得这么高了。”
苏闲抿唇一笑:“您还是老样子,很精神。”
“我老了……”两鬓斑白的丁大成不住摇头,目光却始终不离苏闲的脸,他喉结一动,近乎叹息地开口,“你长得……和俞琬老师真像啊!”
苏闲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是吗?我都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孩子的个人档案。”在苏闲与丁大成喝茶叙旧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那个年轻的女助理才从档案室里找出了苏闲要的东西。冰夷上前一步,接过那个鼓囊囊的文件袋:“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