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手指轻轻地伸到灯笼里,把那一点薄纸用胶水贴上去,不能太用力,怕戳破了纸,也不能太轻,不然黏不上。
手摩挲灯笼骨架的时候,还扎了毛刺,她仔细地拔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把这个红灯笼修好了,红彤彤的灯笼放在掌上,煞是好看,小儿子又抱着跑了出去。
这个春节,她是想着要好好过的,所以在院子里张贴了迎福纳新的剪纸,还挂了彩灯和灯笼。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些,院落里有那么一层,能遮住地上鸢尾的小半,孩子们在院子里堆了一个不到半米高的雪人,那雪人头大身子窄,鼻子是个削尖了的萝卜,孩子们围着它兴奋得大呼小叫。
两个孩子忙得一身汗,本来还好好的,突然间小的那个就发出尖叫声,然后屋子里全是他们打闹的声音。两个孩子抢着要爬梯子去挂灯笼,谁也不让谁,不断拉扯,好不容易修好的灯笼又被撕扯坏了。
然后小儿子抓着灯笼不放,张着嘴大哭,女儿也扯着灯笼在旁边呼呼地直哼气。
乔婉杭走了过去,把灯笼夺了过来,动作太过用力,灯笼被撕碎了。
儿子好像被吓到,由大哭改成扁着嘴抽抽搭搭,女儿看出了妈妈情绪不对,站在一旁吓得不敢说话。
阿姨过来哄小儿子,蹲下来,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乔婉杭站在那里看着撕碎的灯笼,然后提起来走出院门,穿过弄堂,径直走到垃圾桶的位置。
垃圾桶里堆了很高的废弃物品,她把灯笼用力往垃圾桶里塞,还是不行,更多垃圾掉出来,她本要转身走,忽然转身一脚把地上的红灯笼踩扁了,不留余地,失控一般。她一手撑在墙上,脚不停地踩,灯爆了,支架断了,红色的纸碎了,她还不甘心,像要把残肢碾入烂泥一般,坚硬的高跟鞋底用力碾压。
天空飘落的雪落在她发红的脖子上,她也觉不出冷来。
“乔……”
“乔婉杭!”直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才稍稍恢复了理智,回头看到颜亿盼站在弄堂的入口,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是惊吓更多,还是担忧更多。
乔婉杭站在原地,脚还在暗暗颤抖。
颜亿盼一步步走近。
“你还找我干吗?”乔婉杭料到自己现在脸色一定很难看,于是转身往家走,“我现在都不是你的老板了。”
“我跟定你了。”颜亿盼在她身后说道。
乔婉杭转身,看到颜亿盼笑盈盈地站在雪地里,眼睛却很是珍重地看着她,她才发现,那天夜里她没仔细看,颜亿盼的头发已经长了,发尾在耳后随意飘飞,还换了个颜色,没有之前那种端着的领导架势。
乔婉杭一时有些愣怔,现在的自己并不比一年前更好,而对颜亿盼这个人,她现在也并不比以前更了解,她看似对谁都和蔼可亲,实际上和所有人之间都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屏障,只给她愿意给对方的,只取自己所需要的。大概是自己那一夜把颜亿盼换出来,她感觉有一些东西在变,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奢侈。
良久,乔婉杭呼出一口气,两人没说话,一起并排往屋里走。
进了屋子,乔婉杭让阿姨带孩子去书房玩,引着颜亿盼往客厅走去。
“资宁那边怎么样了?”乔婉杭问道。
“沈美珍会卖掉工厂的设备,给工人把工资发了。”颜亿盼知道她心里还是担心工人,回答道。
乔婉杭拿了两个蒲团放在茶几边的羊毛地毯上,两人并排坐在蒲团上,那蒲团做得很精致,像是手工缝制的,看着无比闲适。
乔婉杭给颜亿盼倒了茶,又拿了一块玫瑰花饼干给颜亿盼,说:“尝尝。”
颜亿盼咬了一口,饼干入口即化,玫瑰加奶香瞬间灌满整个口腔,还没咽下去,她就感叹道:“这饼干……好吃到爆!”
“我做的。”乔婉杭抿嘴笑道。
“看不出来。”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我这都是拜师学的,当初,我是真想当个好太太来着。”乔婉杭说到这里,又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
颜亿盼看她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问道:“你那天为什么说是最坏的结果?”
乔婉杭给她倒了茶,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
那天,她穿过呼喊的人群进了沈美珍的办公室,沈美珍看她过来也很惊讶,态度却很好,给她冲了一杯咖啡,还告诉她:“不要害怕,这些工人都是很好的孩子,很老实很单纯,平时就是对着机器,下班也不怎么出去玩,这里周边很冷清,他们就是等着领钱,然后回家过年。”
那天具体怎么聊的,乔婉杭记得不真切,记得说了工厂的员工人数,也说了工厂开工时来了多少人,还说了没完成的单子要找下家完成,当时,外面总有各种喊叫声,时不时还有警笛声。
乔婉杭要很努力才能听清她说的话。
大概到最后,沈美珍也很疲惫,语气很落寞:“你知道吗,你先生找到我的时候,曾给我描述这片土地上的蓝图,说这里充满理想和汗水,每个人都有稳定的收入和安定的生活,不用害怕明天天气的恶劣,也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疾病。可惜啊……但见前人去,不见后来人。我一生从未觉得亏欠过任何人,现在,我只是觉得亏欠了你先生。我答应过他,但凡云威研发的产品出来,我的工厂都会跟上。”
沈美珍说到后来语调变了,好像哭了,乔婉杭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进行残酷的谈判,她不敢上前安慰,生怕自己不小心许下履行不了的承诺。
此刻,乔婉杭坐在客厅里重复完这句话时,又沉默了,手里拿着空茶杯,半天也不动。
颜亿盼看乔婉杭的眼神有些失焦,回想那天从工厂回来时,她一直闷不作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