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开枪。”
老新看向阿富,但手里的枪依然牢牢地对着猫。
“我知道不行。”
“打死它也太可怜了,你就放过它吧。”
跟刚才相比,阿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微微颤抖的嘴唇间,能看到细细的牙齿。老新半是嘲笑半是惊讶地看着她的脸,终于还是垂下了枪口。这时,阿富的脸上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我就放过这只猫,不过作为代价——”
老新蛮横地扔下一句话:“作为代价,你的身体得借我用用。”
阿富转开目光。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好像一下涌起了憎恨、愤怒、厌恶、悲哀以及其他种种复杂的情绪。老新深深地关注着她的变化,同时侧身走到她身后,拉开通往饭厅的隔扇。跟厨房相比,饭厅里的光线更加昏暗。然而作为撤离的痕迹,没能带走的碗柜、长火钵都还能看得很清楚。
老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微微透着汗水的阿富的胸口。好像感受到了这目光似的,阿富转过身子,抬头看着老新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脸又恢复了之前那种鲜活的神色。而老新却好像有些狼狈,他怪异地眨眨眼,又突然将枪口对准了猫。
“不行,我说了不行——”
阿富一边阻止他,一边将手里的剃刀扔到地板上。
“既然不行,就赶快到那边去吧。”
老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谁要过去啊!”
阿富气愤地低声说着。但是,她突然站了起来,好像自暴自弃的女子一般,快步走进饭厅。看到她这么快就放弃了抵抗,老新显得很是惊讶。这时,雨声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了,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中照下来,昏暗的厨房里也渐渐有了光亮。老新站在厨房里,认真听着饭厅里的动静。解开带子的声音,躺到榻榻米上的声音——之后,饭厅就静下来了。
老新犹豫了片刻,迈步走进微亮的饭厅。饭厅正中间,阿富一个人静静地仰面躺在地上,用衣袖遮住了脸。老新一看到这情景,立刻像逃跑似的退回厨房。他的脸上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奇怪表情,看起来既像厌恶,又像羞耻。他一站到厨房的地板上,就再次背对饭厅,突然苦笑出声:“开玩笑的,阿富姐,我开玩笑的。你快出来吧……”
——片刻过后,阿富怀里抱着猫,一只手拿着伞,轻松随意地跟铺着破草席的老新说话。
“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对女人来说,失身是一辈子的大事。可是阿富姐,你为了救一只猫的命——阿富姐你这不是太胡闹了吗?”
老新闭上嘴不说话了。可阿富轻轻笑了,抚摸着怀里的猫。
“你就这么喜欢这只猫吗?”
“三花当然很可爱了——”
阿富给了他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还是说,因为你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替主人家着想,如果三花死了,你觉得对不住老板娘——你是出于这个想法吗?”
“哎呀,三花很可爱,老板娘肯定也很重要。但是,只是我——”
阿富歪着脑袋思考着,目光看向远处。
“该怎么说才好呢?只是,那时不那么做的话,我总觉得不安心。”
——又过了一段时间,老新独自抱着包裹在旧和服里的膝盖,呆坐在厨房里。在稀疏的雨声中,暮色渐渐迫近。天窗的拉绳、水池边的水缸——这些东西都一个个消失在黑暗中看不见了。这时,上野的钟声一下下敲响,在雨云的笼罩下**开沉重的声音。老新好像被钟声吓到,悄悄地四下看了看。摸索着走下地板,到了水池旁边,用木勺“哗哗”地舀起水来。
“村上新三郎源繁光,今天可真是惨败啊。”
他低声说着,有滋有味地喝起黄昏的水来……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阿富跟丈夫和三个孩子走在上野的广小路。
那天,正好是在竹台举行的第三届国内博览会的开幕式当天。黑门一带的樱花也刚好都开了。所以广小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参加过开幕式后,从上野那边返回的马车、人力车连成一线,络绎不绝。
前田正名、田口卯吉、涉沢荣一、辻新次、冈仓觉三、下条正雄①——马车和人力车上坐的宾客里不乏这些名流。
丈夫抱着五岁的二儿子,让大儿子拽着自己的袖子,不停地躲避着往来的行人,还不时担心地回头去看身后的阿富。阿富牵着大女儿的手,每当丈夫回头,她就会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当然,二十年的岁月过去了,她已经年华不在,但她眼中闪耀的光亮跟以前没有任何分别。她是在明治四五年间,跟现在的丈夫,也就是古河屋政兵卫的外甥结的婚。丈夫当时在横滨,现在则在银座的一条街上开着一间小小的钟表店……
①均为明治时期的政治家、企业家等。
阿富无意间抬起眼睛,这时刚好一辆双驾马车驶过,悠然地坐在车上的正是老新。老新,如今的老新身上——鸵鸟羽毛的帽饰、威严的金丝缎饰带、几个大大小小的勋章,满是各种象征着荣誉的标记。然而看那半白的胡子中间露出的红脸膛,的确就是当年的那个乞丐。阿富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没觉得惊诧。老新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乞丐——莫名地,她好像早就知道了。是因为相貌,谈吐,还是因为他手里的那把枪?总之,她就是知道了。
阿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盯着老新的脸。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偶然的,老新也一直看着她的脸。在这个瞬间,二十年前那个雨天的回忆,一下涌上她的心头,清晰得让人难过。那天,为了救下一只猫,她轻率地打算顺从老新的要求。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面对她可以任由其施为的身体,老新却连一个指头都没有碰。那又是因为什么呢?——她当然还是不知道。可是,虽然不知道,但阿富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马车从她旁边驶过,她觉得自己心中若有牵挂。
老新的马车驶过时,丈夫又在人群中回过头来看她。她一看见丈夫的脸,就露出了微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鲜活而又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