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柿落上人让小施转给他的光储器,顾得满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已略有所知。只是这些事,他不能跟别人说。他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拧了拧车把,稍微变了变车头的方向,让车贴着芦苇**的边沿向前疾驰而去。
顾得满特意没有戴头盔,西晒的阳光从西海岸一路追着他的影子,透过芦苇之间的间隙,不断打在他的侧脸和后脑勺上,阳光虽然灼热,但跟视野里的芦苇**配合在一起,让他产生了无忧无虑的欣快感。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心头的压力已超过了临界点,所以此刻反而变成了一种解脱。在夜晚来临之前,至少此时此刻是完全属于他的。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顾得满心里忽然一动,凝神朝着前方望去,一个小黑点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小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件打满五彩补丁的旧衣裳,顾得满自然认得那穿着这件旧衣裳的糟老头。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天气虽热,但哭大师穿这么厚的衣服,却没有一点要流汗的意思。
这样想着,他踩下刹车,让摩托车在哭大师跟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哭大师,您怎么会在这里?”虽知道眼前的糟老头是自己的师伯,顾得满还是习惯像小时候第一次在修理厂里见到他时那样,称呼他哭大师。
“当然是为了来见你。”哭大师还是盘着腿,坐在地上,微微翻了翻眼皮。
“但是……您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出现?”顾得满皱了皱眉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瞎猜的。”哭大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瞎猜也能猜得这么准?”顾得满从摩托车上下来,挠了挠头道。
“瞎猜才能猜得这么准。”哭大师得意地笑了起来,皱巴巴的脸缩成了一团。别人笑,眉毛眼睛嘴巴都是向上弯曲的,他却是一股脑地向下坠落而去。
“您这说法跟我师父的说法倒是很像。”顾得满笑着说。
“什么叫很像?这话本来就是死胖子从我这里学舌学过去的。”哭大师撇了撇嘴道。
“是吗?”师父的音容笑貌忽然在脑海里浮现,顾得满鼻腔里涌起一股热流,他连忙在脸上露出了作为保护色的微笑。
“可不是吗,”哭大师也笑得更用力了,“你师祖把他捡回来时,他还裹着尿布呢,给他换尿布的活,是我和大笑轮班来做的,我们常常一边给他换尿布,一边教他说话,他说的十句话里,没有三句,至少也有两句是跟我学的。”
“唉……”顾得满忍不住摇了摇头,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说了,不说了。”哭大师也摇了摇头,然后正色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您是说,我接下来要做的那个选择吗?”顾得满的神情随之凝重起来。
哭大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我知道,柿落给了你一个光储器,把接下来会出现的几种可能,都给你演算过了。本来我是想过来劝你以大局为重的,但刚才坐在这里等你时,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在命运之中,而不是之外。不管你怎么选,或者别人怎么劝,可能都是错的,可能都是命运自带的戏码,只是为了更顺利地促成最后的结果。”
“所以……”顾得满疑惑地看了一眼哭大师。
“既然都是错,那就不如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其他的,管它三七二十一。所以,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得也是。”顾得满会心地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了,明天我就要离开新唐城了,过了今夜,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去帮帮阿光和阿空他们吧。”说着,哭大师从地上站起,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说道,“我回去了,你也去忙你自己的吧。”
说完,哭大师转过身,正打算离开。顾得满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困惑。”
“哦?”哭大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得满。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没有发生这场革命,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会更好一些?”顾得满一字一句地问道。
“会不会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其实你要问自己的应该是这个问题:究竟是这场革命必然发生,还是因为你,才发生了这场革命?”哭大师语带嘲弄地说道。
顾得满不由一愣,似乎被这问题问住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不过呢,”哭大师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淡淡地说道,“既然革命是注定的事情,由你来发起,自然更好一些,毕竟你是那死胖子的徒弟,而阿光是我的徒弟,上面有人好办事嘛。老汉我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说完,哭大师飘然而去。他看似走得很慢,但走了没几步,就已杳无踪影,好像一滴水,被慢慢融化到了空气里。
看着哭大师消失的背影,顾得满不由摇了摇头,重新骑上了他的太累,空落落的心里因为哭大师刚才那番搞笑的话语,一下子温暖起来。
晚上七点,因为才吃过饭,大家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几个小徒弟此刻都留在了一号车间里,各自做着手头的事情。
波夜空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角落里的临时铺位,长长地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跑到紧挨铺位的破吉普边上,用力拍了拍锈迹斑斑的前车盖,然后拿起扳手钻到了车底下。
三天前,卓深影借用露露的身体回到了悟空寺,然后她把露露给催眠了,将她安置在了波夜空的铺位上。
如果波夜空可以自己选,他倒是不介意跟这位性感女子共享一张床铺,无奈哭大师不肯,硬是将他从宿舍区赶了出来,让他在一号车间里搭了个临时铺位,还给他下了一道禁令,只要露露在一天,他就不能回宿舍去。
想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波夜空心里郁闷,忍不住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