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它很酷不是吗?它的黄色车把就像是一对翅膀,它的车头上的这两颗小夜灯就好像某种昆虫的复眼,它的车身流畅得像野豹的腰部线条。”
“你每次骑的时候我都在二楼窗口看着呢!”七岁海象表情温柔得就像是一对正在热恋的情侣的眼神互望。在他要骑上车的时候,他投给了我一个感激的笑容,而后就坐上了车座,双脚一蹬,仿佛他已经模拟练习了上千次一样,车轮向前驰行。
胖胖的七岁海象骑在平衡车上的背影,出乎意料地像风一样轻盈。
分担痛苦并不能让痛苦变少,但是分享快乐能让快乐变多。我就是这种性格。妈妈常说我这种性格以后进入社会要吃亏,但分享快乐吃些亏我也愿意。
七岁海象在这一瞬间忘记了我和他的琴盒,或许他还忘记了许多东西,比如周太太说的不能和隔壁那个小子混在一起。
我提着海象的琴盒慢吞吞地走在街道边。大概半个小时后,我见到了海象,他在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小山坡,骑着平衡车从一个不陡的坡上“嘎”的一声滑下来,他兴奋得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近了一看,海象应该摔过,还不止一次。他的裤子在膝盖处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手肘那里有一处红肿,微微地渗着血丝。
“老兄,你能不能悠着点!”
七岁海象吐了一下舌头。
“那明天傍晚还出来玩。”
七岁海象没有回答,他苦恼地皱起他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头,说:“我妈妈不让我出来玩。”
“为什么?”
“外面都是病毒,都是细菌,能少出来一次就少出来一次。”
“谁说的?”
“我妈妈说的。”
外婆说了,每一个人教育孩子的方式都不同,我们没有权利去干涉、质疑别人的教育理念,可是周太太的这种世界威胁论很可怕。一个妈妈告诉小孩“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是来抓小孩去卖掉的”,这样的话只要说三次,小孩就会害怕任何遇到的陌生人。大人这种“安全”式教育也很让人头疼。
“可是你们的红砖房里也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呀。”我得坦白,我讲到红砖房时压不住嘲讽的语气,我担保七岁海象也听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指的不是空气啦。”
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们到了家门口了。我把琴盒递给他,他恋恋不舍地把平衡车还给了我。当他看到我的手指被勒出的红痕时,他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要不要去看一看我养的小东西?”
“《神奇动物在哪里》?”我笑了一下。
七岁海象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总之我们一起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红砖房。和我们种了满院子的植物不一样,红砖墙内的院子都铺了红瓷砖,一点儿绿色植物的影子也找不到,瓷砖干净得就像是有一个人拿着抹布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抹一样。
四岁海象从门里冲了出来。他惊奇地瞪着我,咬着手指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但是我却听清楚了,他说的是——“病毒细菌”。
七岁海象尴尬地朝我笑了一下,试图解释:“我妈妈说的,小孩子就是爱学舌。”
“我理解。”小孩子学舌就像是每天都要吃米饭一样平常,可我真没想到我就是周太太眼中的“病毒细菌”。这一下我可明白了我说去帮周太太提购物袋时,外婆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不要”了。
我们走进了屋子里,四岁海象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病毒来了细菌来了!”
“我没生病。”
七岁海象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但我在扮演一个‘我妈妈说的永远是对的’的小孩。”
周先生走出来了,他在咳嗽,大概是感冒得很厉害,他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眼袋大得可以装下一颗鸽子蛋了。我看了一下他的头发,他立刻伸出手去按了一下。我猜如果假发可以粘上胶水的话,那周先生肯定会使用强力牌。周先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欢迎的表情,这可能是他擅长伪装,也可能是他和周太太的想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