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直到这一天晚餐时间等不回来两个孩子,才知道了两只海象这几天的去向。她踏入我家,每走一步都像要窒息一样,这个可怜的妈妈一言不发地拽走了四岁海象,命令七岁海象:“立刻滚回家去。”
四岁海象学舌:“滚!”
周太太一巴掌打在四岁海象的嘴巴上。
四岁海象“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红砖墙里传来了大人的咒骂声、小孩的啼哭声,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外婆的脸色有些黯然:“周太太那一巴掌是打给我看的。”她当天晚上就把四岁海象的玩具都收进了玩具箱,放在了红砖墙的铁门前。
我睡觉的时候,外婆仍然坐在门外,她的绣花鞋被灯光照亮,我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的,我想起周太太的咒骂里有一句:“一个正经人家的小孩不会没有爸爸的。”
周太太是一个正经人,她恪守着“正经人”的道德准则。
但是没有爸爸就没有一个正经的家吗?
“外婆。”我喊了一声。
门外的外婆立刻就应了。
“为什么榴梿一定会有屎一般的臭味?”
“没有这种味道就不叫榴梿,可能叫作杧果了。”
“为什么老鼠喜欢吃士力架呢?”
“老鼠也喜欢吃奶酪。”
“为什么彼得·潘不想长大?”
“永远做小孩是彼得·潘的自由。”
“为什么哭泣的时候会有眼泪?”
“因为眼泪是死去的感情。”
我没有再说话。
一切都静悄悄的,我的哭泣是无声的,我并不特别,我的眼泪一滴滴地在死去。其实我最想问的是“为什么我没有爸爸”,但是我囚禁了这一句话,让它在我的心里横冲直撞。
第二天四岁海象在我家门口哭得一塌糊涂,都没能让门打开,外婆不再早晨起床悄悄地打开门,所以门是反锁的。
严严实实的大门是四岁海象用拳头、用脚、用哭声也无法跨越的一道悬崖。
四岁海象回家去的时候,摘了院子里一株开得正好的蔷薇,枝上的刺扎到了他的手指,他哭着喊:“坏婆婆!坏哥哥!没有爸爸!”
这句话让外婆脸色大变,她打开大门,冲到砖墙的旁边,把一整袋花泥抬起来,高举过头顶,肩膀一沉一抬,把整袋花泥甩到了红砖墙内,她大声地吼:“把你没教养的熊孩子弄回自己家去,别污了我的院子。”
周太太出来得很匆忙,但是她还是涂了猩红的嘴唇。她把四岁海象夹在胳膊下,四岁海象的挣扎让她很狼狈,但红砖墙内这一次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外婆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有些后悔,那袋花泥是花木场老徐用槁树木屑酵化的,很花功夫的,早知道应该用铁锹挖泥块扔过去。
这就是外婆,她有时候很冲动,但是她很快就能分辨出什么事是自己真正应该在意的。今日外婆的生气是为了我。
“没有爸爸”是针对我的最大的恶意,外婆是为了给我解恨。
七岁海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摘了一捧玉兰花,用密封袋子装着,密封袋子里还有一张字条:外婆、小乐对不起。
这个密封袋就放在我们的门口。
“我不怪四岁海象。”我拿着纸条说。
“我怪他。”外婆耸了耸肩,“我不想原谅他。”但是外婆没有扔掉玉兰花,她找了一个碟子盛满了清水,将玉兰花一一摆放下去。
“花是无辜的。”
我把纸条夹进了我在读的《我的精灵妈妈》的书页里。这是在我的喜欢程度排行榜中仅次于《彼得·潘》的一本童书,里边有一句话是“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胶水”,没有了爱,精灵妈妈就没有办法维持人的形状,变得越来越透明的精灵妈妈最后离开了人类世界。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没有爱,这个人类世界也会千疮百孔。
“都不知道大肥婆是怎么教小孩的。”外婆还是很生气。
我放下了书,走到了外婆的身后,从后背抱住了她,轻声说:“外婆和妈妈爱我,就足够了。”
外婆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你真的不介意?”
“又不是要有爸爸,我们的家才完整。”我这样说,但是我知道这不是我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只是想安慰外婆,我不想外婆为我伤心。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变得很重很坠,有一种酸涩涌上了我的眼睛,但是我笑着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