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吃亏,你也爱吃亏,我们俩就是天生的一对老不死。”沈婆婆非常难得地开了外婆的玩笑。
回家的路上,我问外婆:“沈婆婆不恨那个女人吗?”
“沈婆婆该不该恨那个女人呢?”
“不该。”
“为什么?”
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后山玩,一只蜜蜂叮了我的手指头,一下子就肿了起来,我非常生气,一整个下午就一直在找这只蜜蜂。那一个下午,斜坡和平衡车对我没有了吸引力,追蜜蜂的时候,溪流里游过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彩色尾翼的鱼,我居然也没停下脚步去欣赏。因为“恨”,我错过了那一个美丽的下午,只留下了糟糕的体验。而且回家后我百度了蜜蜂的刺,上边的内容让我产生了满满的愧疚感。蜜蜂不会无故地蜇人,这是它的本能,蜜蜂的刺针的末端同体内的大小毒腺及内脏器官相近,蜜蜂蜇人时,刺针倒钩插在人的皮肤上,它的内脏会被拉伤甚至拉出,所以它们蜇人后都会死。这只小蜜蜂只是让我的手指肿了一个小包,而我却拿走了它的生命。
我把这件事讲给外婆听,外婆看着我,她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她说:“你比外婆好得多,外婆到了现在才明白恨只会毁灭人。”
“外婆恨过什么人吧?”
“那是当然。你的外婆是一个斗士,不是一个老好人。”
外婆大大咧咧地说,“我曾经以为是恨让我晚上眼泪浸满了枕头,第二天却仍然能够在固定的时间从**爬起来,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爱的力量。”
“外婆,很高兴你长大了。”
这是我和外婆在两个月前的对话。我猜,外面站着的那个男孩应该是她曾经恨过的人,或者和她恨过的人有关。
到了七点钟的时候,雨下了起来。这其实早有预兆,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天就是阴沉沉的,太阳被云层遮挡在后边,整个世界一片灰蒙蒙。
我有点怀疑那个男孩是特意挑选在这样一个有暴雨的天气。当他可怜兮兮地被大雨淋透了之后,我们会更容易产生同情心。
“我不会像沈婆婆一样心软。”外婆站在窗前这样喃喃自语。不恨是一种自我控制,但是去帮助恨的人,那或许还需要更大的力量。
到了晚上九点钟,雨下了两个多小时,整条街道寂静而荒凉,偶尔一辆货车经过,灯光打在男孩的身上,孤独得像一幕让人心碎的电影。
如果打凄情牌是这个男孩的武器,那么我得承认他赢了。
我拉开了门,连雨伞也没打,冲到院子外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带回了家。
湿漉漉的水流顺着他的全身往下淌,在我们的地板上就像一条条长着尖牙的毒蛇。他在哆嗦,这已经是夏天了,他不是冻的,有可能是饿的。
外婆端了牛奶和面包放在桌子上,妈妈扔了一条大毛巾给他后双手抱在胸前,默默地看着。
男孩拿毛巾擦了脸和头发,问:“可以给我一身干燥的衣服吗?”
外婆抢先说:“没有你可以穿的。”
这个男孩没有再开口,他用毛巾裹着他湿答答的身体,站着喝下了牛奶。这一个细节让人知道了他的教养,他现在站着的地方没有淌下水了,但是他唯恐坐着沾湿了椅子,所以他站着吃完了食物,坦白说在我心里我给他加分了。
但是妈妈并没有,她说:“你应该尽快回家。”
“最后一辆公交车已经回去很久了。”男孩说。
他们的对话听上去不像是两个陌生人的对话,至少他们有什么细微的瓜葛。
那个男孩望向了我。
妈妈一下子把我拉到了她的身后,尖声说:“你什么都不用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这一个月我找了你三次,你都说不可能。”男孩冷静地说,“可是我觉得应该有一个机会让他自己选择,你不能替他做决定。”
“这个他指的是我吗?”我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来。
男孩点了点头。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要是下一秒她发出了海豚音也不奇怪,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但是她控制住了:“谁也没有权利来告诉我应该怎样做一个妈妈。”
“明天早上第一班公交汽车来的时候你就走。”外婆说。
我们收留了这个男孩,但是让他孤零零地待在客厅里,没有给他一床被子,也没有再和他说话。
我有点同情他,在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进房间睡觉,外婆和妈妈道了“晚安”。她们一起出去了,门缝中没有看见外婆的绣花鞋,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害怕黑暗了。家人给了我们最大的安全感——外婆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绣花鞋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我睡不着,我在想着楼下客厅里的那个男孩。他不知道有没有把衣服脱下来搁在椅子背上晾干。一直穿着湿衣服就像是蝴蝶被打湿了翅膀一样,是一件非常不舒服的事情。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一颗星辰,它不在遥远的天边,就在我的面前,但是它像一只萤火虫在我面前闪烁,仿佛在告诉我:来吧,抓住吧。
醒来的时候,我还记得这个梦,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一颗星辰要我抓住它,而这颗星辰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男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