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哭了。我们坐在蔷薇花丛里无所顾忌地哭着。风中传播着我们的呜咽、难过、伤心。一起哭过的友谊是非同寻常的。
“我很孤独,我没什么朋友。”
“我也是。自从知道大人们搞出了那些事,我就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女孩把她的耳朵朝向了我,“我在左耳打了七个耳洞。有几个耳洞是打在软骨上,痛得像一个两百斤的大胖子用高跟鞋的尖跟使劲地踩一样。”有一个耳洞被撑得特别大,即使现在没戴那种圆环了,但是耳垂松松垮垮的。
“你的耳朵现在看上去像一个问号。”
“别人用嘴巴发问,我用耳朵发问。”女孩自嘲地说,“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只敢用一些古怪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你是指打耳洞?”
“抽烟,喝啤酒,逃学,和老师顶撞,从家里偷钱去看阿信的演唱会,离家出走。”
“还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男孩。”我说。
女孩笑了,她侧着头看着我:“你这个聪明的小子。你长大了会去做什么呢?一个脱口秀的节目主持人吗?”
“大人们都喜欢问长大了你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很蠢。”
我耸了耸肩,这一刻我觉得我学到了外婆的那种洒脱,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女孩却来了劲儿,她说:“你觉得我长大了可以去做什么?”
“拜托了!”这么无聊的问题。
但是她很固执地望着我。
“我觉得你很酷,或许可以去当一个行为艺术家。”
“就是那种坚持不洗澡三十年的行为艺术家?!”她惊诧地叫起来,“那我宁愿去疯人院。”
“你会收到威胁你的匿名信。”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鄙视了行为艺术家,或许有一个行为艺术家要坚持三十年给你发匿名信。”
“除非你就是那个行为艺术家。”她又笑了。
“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给这个人写信,不论批评还是表达思念。信是最好的沟通方式。”我也笑了。不得不说,有一个可以一起聊天的人感觉挺棒的。
可是我没决定好是不是要去见那个男人——我的血缘关系上的爸爸。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我、妈妈、外婆,我们的生活平静而美好,我不想被打搅。
女孩仰着头望着天空,她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她的右耳上一个耳洞也没有打。那颗小小的痣像一只眼睛。她说:“他曾经告诉过我,耳朵有痣的小孩身上都有一个童话王国。
这颗痣就是童话世界的开关,揉动它跟它说‘嗨’就可以进去了。”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个男人。老实说,我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是有一点小小的兴趣,但是这和我要不要见他没有关系。
女孩又继续说:“后来我看到一棵树有疤,我就会想这块疤就是进入森林世界的一个开关。我养了一只小狗,它全身都是白的,只有头部有一处被椭圆形的黑色皮毛覆盖,我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按住那块黑圈跟它说‘嗨’。”
“你不开心的时候很多?”
“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开心,一直到去年的夏天。”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不想午睡,其实每个小孩都不想午睡。不想午睡对大人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坏毛病。其实大人也有一些问题,比如将烟盒上的“抽烟有害健康”念一遍后点燃一根烟,比如熬夜看世界杯对着输球的球队大吼大叫,比如不想排队总想通过关系走后门。大人们容忍自己有这样那样的坏毛病,但是对小孩永远都是:关于这些问题你都得听我的。
不听话的女孩溜到了父母的房间里,在妈妈的衣物间里试穿高跟鞋、涂口红,把真丝围巾裹成小礼服穿。
她还在衣物间里午睡了。当她醒来时,她受到了惩罚——两个秘密没经过她的同意就钻入了她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