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是可以打开的。一开始我想弄一些安神的薰衣草放进去,但是觉得这样太简单了。所以我又学了叠星星。小金属盒子不大,深度还行,装了十二颗许愿星星。每一颗星星我都写了一句话,不过是写在纸里面的,叠起来就瞧不见了。
“外婆,除了‘祝您健康’‘祝您快乐’,还能写什么呀?”
“可以写上‘妖魔鬼怪滚开啦’。”
妈妈的脸都黑了。
“我不是开玩笑。”外婆一脸严肃地说。
我无视了妈妈的脸色,把这句话也写了下来。妈妈有时候会生气,但是我觉得她生气是因为我和外婆的默契有一种将她封闭在外的感觉。像是现在这样,妈妈其实也觉得外婆的这一祝语很棒,但是她绷着脸不愿承认。
这一天终于来了。出发前我看着院子里的男孩,有一双大眼睛,嘴角上翘的弧度很温和,一双招风耳,这些都不是外婆和妈妈的外貌特征。我像妈妈的只有右边脸颊上的一个小酒窝。
我们坐上了妈妈的白色商务车。
妈妈很紧张,就像是一个被撞昏了一动也不动的人一样。
只有方向盘的转动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她的紧张。外婆没有来,她在院子里修剪蔷薇的枯枝。
妈妈试图找点什么话题来说,但是一两句后车里的气氛更尴尬了。她的紧张传染到了我。除了车轮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我们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山峦渐渐被抛在了身后,路更宽了,可是车流更多了。在车流里并不能开得太快,所有的车都像是乌龟,要是有哪只兔子司机跑得快一些,乌龟司机就会愤怒地按喇叭。
到处都有行色匆匆、面露疲惫的人在赶路,我注意了一下天空,就像一块还没被抛光的蓝宝石,带着蒙蒙的灰白。
城市弥漫着郁闷而纠结的气息,像一首来不及吟诵就结束的灰色诗歌。这里的空气让人觉得压抑。
像鱼鳞和梳齿一样排列着的楼房,一层又一层地向着天空叠上去。我们到达了妈妈购买的房子,一直到进入房间里,蓝白色调的地中海风格才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妈妈打开了空调,找到了外卖App。外婆常说妈妈的厨房是装饰品,是蛋糕上的那一支蜡烛,鸡肋而无用。
“这个社会有各种行业,不同的人各司其职,有当厨子天分的人去当厨子,没有当厨子天分的可以开个饭店雇几个厨子,这并不矛盾。”妈妈试图把“道理”告诉外婆。
妈妈叫了松饼、酸菜鱼、冰激凌、比萨。
“好吃吗?”
“嗯。”我的嘴里塞满了大大的、酥脆的松饼。
“比外婆做的好吃吧?”妈妈切下了一块比萨递给我,状似不经意地问。
“不要试图孤立外婆。”我吞下了一块松饼,可以想象外婆要是看到这些食物脸上的表情。外婆几乎不做这种香的、辣的食物。外婆也限制我吃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品。寒气伤五脏六腑——外婆恪守着古老的中医饮食传统。“酸菜鱼要改名叫重油添加剂鱼,松饼是色素化学饼。”
“你那个老古董外婆。”妈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去?”我漫不经心地换了一个话题。
妈妈一听就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僵硬:“下午吧,下午我们就去。”
“你还在意那个男人吗?”
“不。”妈妈回答得很平静,她没有惊惶,没有抖动,就像是一棵树迎来了一阵微风一样平常,“我只是感觉到道德上的愧疚。”
我的口中有松饼,妈妈的手中有比萨,我们在这样滑稽的时刻谈论这样的话题,但是我们一点也不在意,我想这种“坦诚相待”是源于外婆一直强调的美好的家庭传统吧。外婆说在一个家庭里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但是当对方询问的时候就不能说谎。如果要对家人说谎,那就选择第二个方案——不予回答。
“下午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我会载你去,然后五点钟的时候去载你回家。”
“我现在可以重新做选择吗?”
“你还有一个小时。”妈妈温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