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摸了摸我的头发:“真该感谢你的外婆和妈妈,她们把你教得这么棒!”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他又高兴又有些伤感,“我恐怕没什么能教给你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坐到了他身边的沙滩上,“一个关于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被水包裹着的感觉,却一直学不会游泳的秘密。”
五岁的时候,妈妈带着我去游泳池。
我有一个黄色小鸭的游泳圈,一群小鸭子在游泳圈上形态各异,这实在是够吸引泳池里小孩的目光了。
妈妈在咨询游泳教练关于游泳班报名的事情,我一个人漂浮在泳池里。平常我都在儿童泳池,但是那天有一个小女孩戴着泳镜和泳帽,她瞧上去比我小,可是她在深水池里游泳,不戴游泳圈。她像一条小美人鱼。
我很羡慕,不知不觉就漂到了深水池。
“你为什么还要用游泳圈?”小女孩问。
“我不会游泳。”
“游泳很简单,你把游泳圈拿掉,像我这样。”小女孩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咕噜咕噜”地像一条小飞鱼,几个猛子后就在两米外冒出了头来。
这看起来很简单。小女孩帮我把游泳圈拿出来。我一下子就沉到了水里,水拼命地从我的嘴、鼻子灌了进去,在泳池里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黑暗一瞬间朝我袭来,世界似乎变得模糊、扭曲。
小女孩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我的身体又重又沉,一直被水拉着往下坠。我想要喊,但是更多的水冲进了我的喉咙。
“如果不是那个女孩的爸爸救了我,恐怕我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去了。”这个回忆依然让我觉得惊恐。那个女孩的爸爸有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我记得他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的力量。
“这么说起来,我想教会你游泳可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也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男人解开了他长袖衬衫的扣子。他左手有一块几乎覆盖了手腕的伤疤,疤痕大且深,可以想象当时受伤的严重性。
“这是我十五岁夏天受的伤。我当时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打了一个老师。”
我用手掩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和另一个同学打了老师,在离开的时候我摔到了一个干枯的水井里。这疤痕就是当时的纪念品。”
“这个秘密之后还有秘密,是吗?”
“是的,等你学会了游泳,我就把这个秘密之后的另一个更大的秘密告诉你。”
我有一些不太相信,这个男人温和沉稳,不是那种采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不过他说了那是他十五岁的夏天,谁没有过一段恣意热血的青春呢?
潮湿的海风吹过我的脸庞,脚下的沙子柔软得像一个美梦,远处有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沙滩。那个长手男孩在捡贝壳。
“他怎么办?”我朝男孩指了指。
男人用手抹过额头上的头发,他俯身靠我更近,说:“我回拨了电话,告诉了他爸爸位置。”
“啊!”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吗?”
虽然我觉得男人背叛了和那个男孩的协定,但这的确是最可行的办法。“一个未成年人不该在没有家长监护的情况下活动。这是外婆的安全准则中非常重要的一条。”
“比不跟陌生人说话重要?”男人微笑着说。他一微笑,脸颊的颧骨就耸得更高了,他太瘦了。
我皱了眉:“外婆的安全准则里没有不跟陌生人说话这一条,但妈妈的安全准则里有。”
“我很好奇,你选择听谁的?”男人非常想要了解我,而且一直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这种热情。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我很久。外婆教给我她的人生经验,妈妈是个控制女王,她们都希望我平安健康地长大。大人们一定要我们做某一件事,一定要听某个道理,其实都只是为了孩子。“跟外婆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外婆的,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妈妈的。”
这个答案让男人怔了一下,然后他大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大笑,他的眼角皱纹都笑成了蜂巢状了。他的笑声磁性、响亮,朝着天空升上去,他忍不住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你这个鬼精灵。”
“这是在夸我吗?”我摸了摸被轻轻捏过的部位。
“是在夸你。”男人还是在笑,不过他的笑声已经收敛了起来,可是他的眼睛里溢满了像天边晚霞一样美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