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丈的公交车行车路程史莱克能够背诵下来。他上日班的时候,车从普陀岭出发,途经二十个站口,走一程的时候是三个小时,终点是南风镇。早上十点四十五分,大姨丈开着的公交车会准时停在南阳站口。
史莱克和谢小枞很多时候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南阳站。
“爸爸,爸爸。”谢小枞跳起来大喊。她唯恐别人不知道公交车司机是她爸爸的那种骄傲劲儿,让史莱克嫌弃得想装作不认识她。
“你离我远点再喊。”
“你这是**裸的妒忌。”谢小枞不屑地说。
史莱克得承认,这是妒忌。
有一次谢小枞说坐上公共汽车就可以开往神秘的国度,史莱克表面上嗤之以鼻,但事实上史莱克也觉得公共汽车就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像一个没有完全封闭的盒子,你坐上这个盒子,它就能带你去远方。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一个小小的方向盘怎么就能控制比它大一千倍的车身。”史莱克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你这个大笨蛋。”谢小枞对史莱克翻了一下白眼,她指着公共汽车的前边,“那个盖子下是发动机,汽车跑动的力量都是来自发动机。”
一直到现在,史莱克都认为公共汽车盖子下的发动机是一个像灭霸或者大黄蜂一样的机器人,是它将汽车擎起跑动起来的。
有一天是谢小枞的生日,大姨丈答应载史莱克和谢小枞去他经过的每一个站口,直到终点。
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你们俩必须像乘客一样。”
大姨丈一本正经地测量了史莱克和谢小枞的身高。史莱克一直都比同龄孩子高出许多,所以他得买一张儿童票。史莱克把一块钱硬币从投票口扔进去,咕咚,那颗硬币似乎掉落到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井里。
谢小枞非常羡慕地看着史莱克,史莱克朝她露出了一个炫耀的笑容,谢小枞气呼呼地转过身——她总觉得自己比他聪明,但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会为这些小事赌气吗?谢小枞真是一个大笨蛋,而她自己却不自知。
不过,谢小枞脸上的笑纹和大姨丈的脸上的笑纹一模一样。
有人说大姨丈敦厚,有人说大姨丈老实,有人说大姨丈是个值得交一辈子的朋友,有人说大姨丈的耳朵肥厚宽大,是个长寿命。
谁也没想过大姨丈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离开。他像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天晚上,他告诉谢小枞下一次休假的时候要带她和史莱克去爬莲花山。那是一座许多人在山顶都看到过云海、星光、漫山的杜鹃花的高山。大姨丈说让他们体验一下走到脚都起泡的感觉。
谢小枞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告诉史莱克。
她趴在史莱克家的餐桌上,小小声地说:“我打算穿上独角仙服去。”
独角仙服是大姨丈拿出做木工的精细的工匠之气给谢小枞做的,那是谢小枞五岁的生日礼物。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中,大姨丈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显得特别的滑稽,而又让人印象深刻。
不出意料的是,这一套独角仙服并不合身。腰身松垮垮的,裤角长得要卷好几个褶子起来,袖子一边长一边短。但是谢小枞立刻穿起来,在春日的黄昏跑到史莱克家炫耀。她趴在史莱克家的窗台上,像一只红嘴鸟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的嘴唇厚而宽,像是两片盛开了的玫瑰花瓣。
一个好人。一个伟大的小人物。这是大人们在公共场合对于记者提问的回答。可是记者和摄像头一离开,大人们围聚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就变成了:他一直是一个特别的人,做着许多特别的事情,像是收养一个傻子,像是在公共汽车上试图阻止一个持刀的男人。
“即使时间能重回,他也一定会再一次这样做。他保护了一个孩子不受伤害,那刀子不落在他身上就会落在那个孩子的身上。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受伤,这是他的选择。我们不应该责怪他的选择,纵使这选择让我们陷入无尽的伤痛之中。”
这就是大姨丈。这就是史莱克给大姨丈在心底写的悼词。
史莱克从来没把它们从嘴唇那里,与空气摩擦、爆破,化为声音念出来。它们和大姨丈一样永远在史莱克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