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律师逻辑在这时候成为隐性存在。她只是在单纯地表述自己的观点,而不是带上她在成人世界得来的阅历。
人是情感的动物。我和外婆朝夕相处,为了我,外婆过上了她所逃避的“城市生活”。她学会了坐地铁,在手机上使用各种小程序。要知道她原来是一个只讲方言,普通话都不会讲的老太太。
那是我们刚刚来城市第一个星期发生的事情。
外婆到小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东西,一般都从货架上直接拿。可是那一次她要买电池,遍寻货架都没有,她就和店员讲:“diangte。”
原谅我,外婆读这两个字的读音我实在打不出来。
店员听得一头雾水。
语言不能沟通,还可以用肢体动作,于是外婆开始了她的表演——不停地摇头,摇了一会儿就停下来。
后来妈妈问她为什么买电池要摇头。
外婆严肃地说:“那是电风扇,不是摇头。”
但是电风扇和电池又有什么显性的联系呢?
后边排队等候付款的人纷纷加入了出谋划策猜表演的行列,最终……外婆也没买成电池。
那天晚上外婆很沮丧,她坐在露台眺望着远方,楼体隔绝了视线,外婆看不到故乡。妈妈有些担心,她推着我,让我端一杯热茶给外婆。
茶是外婆惯常喝的。在南风镇,有一座犀牛山,朝南的那一面山相对平坦,茶山主人修了简陋的石板路,修葺了好几座茶园,盛产犀牛山炒茶。朝北的一面,山体陡峭,荒草丛生,在树木丛中藏着百龄老茶树。到了春季,常常有人到这野生的古茶树那里采摘嫩芽,下了山自己杀青、捻,最后用铁锅炒,讲究一点的会用毛竹扎个炒茶帚,不讲究的弄个木铲子也就行了。这种乡民土制炒茶的方法做出来的炒茶味道会比一般的茶水浓郁。
外婆喝的就是这野茶,放在一个陶器里储藏。她喝得很节制,一杯茶就放那么十多片叶。
妈妈说这是外婆的思乡茶。
我端了这一杯茶踏入了露台,也踏入了外婆融不进城市的惶然和惆怅。
晚上,妈妈和外婆有了一次聊天。我说的是那种心平气和的,伸出瞧不见的触角,彼此将真实的想法坦承出来的聊天。
即使是母女,即使在妈妈最艰难的时期,她们也没有过这样纯粹的靠近彼此的时光。
妈妈提议外婆回南风镇去,而我去上寄宿学校。
妈妈花了一点时间让外婆明白什么是“寄宿”。
“那意味着乐乐得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群体中长大。”
外婆说。
妈妈轻描淡写地说:“每个人最终都将走入群体里,而且……”
“而且什么?”
“我也不想你不开心。”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红了。她并不擅长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出来。
外婆和妈妈,都很少用言语诉说亲密关系。外婆明显被妈妈的这一颗糖衣炮弹轰炸到心花怒放。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结束了这一场聊天。
外婆对城市的敌视下降到了最低值。
“不管是在城市还是在小镇,我们一家人得在一起。”
外婆下载了一个APP,这个APP能将方言翻译成普通话。洗碗的时候,拖地的时候,晾衣服的时候,喝茶的时候,她都在听。
“新潮的东西并不一定都是和旧经验呈现对抗关系的。”
外婆这样评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