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前,我偷偷溜到妈妈的工作室里。
妈妈在看案卷,房间里有弥漫不散的咖啡香气。
我坐在妈妈的身边,她放下了案卷。
“妈妈,外婆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妈妈一愣,片刻才笑了一下,妈妈的眼睛下有一处凹陷,不过美容界把这叫作印第安纹,说这纹在人老的时候会变成一道难看的沟。可是我喜欢看妈妈笑的时候脸颊上的印第安纹,它像一个大大的酒窝,这让妈妈的笑容有蜂蜜的味道。
“小的时候是指多小的时候?”
“像我一样大吧。”
“哈哈,你把我逗乐了。外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妈我还不知道是宇宙里飘**的哪一片尘埃呢!”妈妈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摩挲,“不过呢,我知道外婆有几本相册。”
“可以像书一样拿在手里随时翻阅的相册?”
妈妈毒舌:“人们总是这么想,但其实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去翻相册。”
“外婆的相册在哪里?”
“在她的樟木箱里吧。”妈妈不太肯定地说。
外婆有一个大大的樟木箱,厚木板,箱子的四面都是整版的樟木,有一种稳定、踏实的岁月感。时间在箱子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木头的纹理刻上了独特的颜色。刚砍下的樟木做成的家具,即使已有百年树龄,这木色也带着一些稚嫩的浅白,非得要被时光长久浸湮了,才能呈现出凝重和大气。
外婆的樟木箱很有年头了。
我拧开了一个七扣铜锁,掀开箱盖,一股樟木味立刻扑面兜来,凉丝丝的,带着芳香。
我在外婆的樟木箱里没有找到相册。
我睡到了外婆的**,柔软而带着外婆味道的床永远是我安全的梦境。我有好久没有和外婆一起睡了,因为妈妈说一个勇敢的男子汉应该单独睡。
嘘,在看书的小伙伴们,如果你的妈妈也这样说,其实你大可别信她!
我妈妈是一个律师,她精明而英姿飒爽,而且特别擅长“讲道理”。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情,她就有办法让你跟她站到同一阵线上。
我想和外婆一起睡,不过妈妈说服了我……和外婆。
我把头埋在外婆的荞麦枕头上。枕头散发着植物的香气,不止有荞麦,还有茉莉花、茶叶。哦,枕头下还有一本……相册?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这本相册,它的封面是一种硬厚的纸,原来可能是水红色调,现在褪成了一种浅浅的灰粉色。
我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起来。翻开相册,一张张照片被整齐地排列在每一面上。
我看得入了神——这里边有无数个我,像星辰在银河里旋转。
有一张照片里我还是一个婴儿,我全身只穿着一件裤衩,趴在竹席上,竭力抬起头来。一张极其寻常的照片。我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接下来我看到了一张我全身**在一只木桶上傻笑的照片。但是这都还不算什么,一张我坐在外婆的大腿上——挖鼻孔的照片直接击中了我。在这张照片里,我把两只手指都伸入了鼻孔里。天啊,这简直太糗了,而那时候我得意扬扬,做的表情就好像觉得这是一种能拯救地球的绝技。
有一些照片让我捧腹大笑,有一些照片让我觉得温馨。大部分照片里我都是一个可爱、有一点点痞气的男孩,但是有一些照片我想人道销毁掉!
我连销毁的方式都想好了。比如一群青蛙从窗边跳进来,把这些照片叼到荷池里,让它们沉到水底和荷池的水草做伴。
又或者,我把它们带到某一座山峦之巅,让它们随风飘走。当然更好的是一个夜访地球的外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照片掳走。至于外星人为什么要一个地球男孩的糗照,我没考虑到这种逻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