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灵耸了耸肩。
阳光照在我们头顶的树上,金色光线伴随着绿意流淌。
杜培源的身影出现了,他有些高,背微驼,脸上总是带着一些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迷茫表情。他像一个比杜贾克还小的男孩,而不是一个老男人。他来得很快,离我们只有十多步的距离了。
外婆从街道的另一侧走来。本来我不需要外婆来接我的,距离三条街道,我可以自己回家。可是外婆说我第一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她都希望能陪我。外婆说这是她对我的爱。
我喜欢外婆对我的“爱的表达”——这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九岁男孩中最特别的一个。
不管看外婆多少次,我仍然无法用言语描述外婆朝我走来的那一些瞬间我的心理感受。外婆来了,她带来阳光和风。这是我每一次看到外婆会产生的某种想象,她笃定地迈着脚步,走向了我,没有任何事情能左右她注视我的目光。
老男人却反应古怪,他朝我蹭过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被老人斑挤压得无处可逃。
当外婆走到我身边时,老男人朝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手指着外婆:“娇娇!陆娇娇!”
这是外婆的名字?我疑惑地望向外婆——外婆不只是外婆,她还是陆娇娇。
外婆没戴她的老花镜,她点了点头:“你是……”
“我老了,驼了,你都认不出我了。”老男人抱怨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些像撒娇。
外婆皱了眉头。
老男人忽然有一些羞惭,他看了看周围。
我竖起了耳朵。
杜贾克一脸“杜培源你是不是又要犯错”的八卦表情。
杜小灵假装事不关己。
老男人一咬牙:“我是山猫子。”
“山猫子啊——”外婆有些疑惑,又有一些恍然。
高而瘦的老男人忽然一俯身,把额头的伤疤亮给外婆看,委屈地讲:“你瞧瞧,瞧瞧,这还是你打的。”
疤痕会陪伴人一辈子,不管是身体上的伤疤,还是心理上的伤疤。
外婆笑了,眼睛越大的人,老了后眼角皱纹就会越多,而皱纹是美好的,因为皱纹常常随微笑而至:“是你呀,山猫子。”
杜贾克兴奋不已:“我猜,培源这是遇到了几十年没见的恋人。”
杜小灵哧地一笑:“杜贾克你智商堪忧,这明显是培源重逢单恋的女孩的戏码。”
在我们的旁边,一丛粉色的夹竹桃开得正斑斓。
外婆站在夹竹桃下,老男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和他之前的拖沓散漫判若两人。
我却仿佛看到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站在了夹竹桃下。
外婆在老男人的面前,不是一个脸上长满了皱纹和老人斑的老年人,而是一个女孩。
我几乎可以想象,还是一个女孩的外婆踮着脚尖在某一年的午后赤脚踩过夹竹桃花瓣的一幕。
外婆从何而来?她成长的故乡又在哪里?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朋友?她趴在窗台上为某一个男孩哭过吗?她去过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人从来都不只有一个片面。
她不仅仅是一朵花,她还有根系、枝叶,以及提供养分的土壤。所以我们才会一直追问亘古以来就有的两大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或许是我长大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想要了解外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