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她是一个天生就应该和大地接触的人。
在这一点上,外婆和植物是相似的——一样的简朴、蓬勃、坚韧。
和外婆一起“锄草大作战”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也喜欢除杂草,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拔蒲公英让我越来越沮丧了。一开始我只是需要用上我的一些力气,然后我必须用全部力气和蒲公英抗衡了。再然后有一天,我抓住外婆,气愤地指着地上的蒲公英:“这株!那株!我明明前几天都拔了!”
“嗯。”外婆点了点头。
“可是它们怎么还在啊!”
“有一个蒲公英大魔王趁着我们睡着,每天晚上都来催生蒲公英。”外婆笑眯眯地说。
第二天早上,外婆发现了趴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我,她摇了摇头:“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在这儿守了一夜种蒲公英的大魔王。”
外婆哭笑不得:“你这较真的小家伙,来来来,我帮你揭晓谜底。”
这一天锄草,外婆带了一把小沙铲,她蹲在一株蒲公英前,示意我拔出来。
我扎好马步,使出昨夜守大魔王的力气,用力一拔。
唉呀拔不动!蒲公英愈发长得壮实了,虽然只有不到十厘米的一株,但是叫我在外婆面前丢脸了。
我深呼一口气,拿出了准备和大魔王决一死战的力气,使劲一扯。这次蒲公英输了。我得意扬扬地把蒲公英植株拿给外婆看。
外婆笑眯眯地说:“宝贝你瞧瞧这棵蒲公英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我疑惑地盯着。
“每一棵植物,都会有叶子、枝茎、花朵、果实,还有根部,这株蒲公英呀——少了根系。”
我更困惑了:“那它的根系会隐形吗?”
外婆拿出了小沙铲,让我挖土。
我一铲子下去,蓬松而柔软的泥土就翻了个肚皮。铲子碰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一些比泥土坚硬的,近似于泥土颜色的东西,小小的一条条的,有的跟针一样粗细,有的有无名指那么大小,它们串联在一起,是一个庞大的家庭。
“继续挖呀。”外婆说。
我挖了多久呢,蹲得小腿都发酸发麻了,握着小铲子的手都不听使唤了,才终于挖完这些奇怪的虫子一样的小东西。
这是蒲公英的根。只有十厘米高的蒲公英,它的根系都可以长到半米。以我的力气,是没有办法连根拔起的。只要阳光、雨露、土壤一提供养分,被我拔掉枝茎的蒲公英就又重新长出来了——这就是蒲公英大魔王。
从这一次以后,只要是花园里再长出蒲公英,外婆就会喊我:“宝贝,挖大魔王了。”
在南风镇的初春,一直到秋末,都有我和大魔王杠上了的身影。
我们来到城市的第一年,外婆在不足十平方米的露台上种了许多的植物,花草倒不多,主要是蔬菜瓜果。秋季有沙瓤的马蹄番茄,八九月有冬瓜和青瓜。瓜棚搭得巧妙,藤蔓被收拢得极其漂亮,像极了一个鸟巢。这算是外婆的特异能力了。
妈妈拍了照片晒在她的朋友圈,收获了许多五谷不分的朋友的惊叹号。
有一天,外婆弄了一个花盆,种下了一棵平淡无奇的植物,它的叶片带着一些毛茸茸的小刺,叶片颜色也不讨喜,绿中带一点暗沉。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这不是大魔王吗?”我拿起了小铲子。
外婆回答我:“是大魔王,但是是我种的。”外婆这么说的语气,就仿佛在说“这花盆里是一棵小玫瑰”一样淡定。
我想我得收回小铲子了,不管是什么情况。
后来我时常见到外婆端着她的思乡茶坐在蒲公英的身边。
没有我“辣手摧花”,蒲公英长势蓬勃,抽枝散叶,大有称霸露台之势。
到了秋季,蒲公英就开出了小花花上一蓬茸茸的小伞,吹一口气,那些白色小伞就从露台上飞了出去。
“它们要飞到哪里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