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没印象自己给小涯递过擦眼泪的纸巾,不过我从不拒绝任何一个靠近我的朋友。周六日的时候小涯也偶尔会来找我玩。
我记得有一个春天的下午,沿江路的樱花开得一树一树。
运动器材那儿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小涯邀请我去他家。
我们在他家里玩了一个下午。在我们玩海盗游戏的时候,躲在沙发后的小涯撞到了沙发粗粗的椅脚,小涯的额头浮起了一个红肿的馒头。
小涯的眼眶里瞬间凝结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啊,很痛吧?”我惊呼。在南风镇的时候,有一次我从二楼楼梯滚下来,撞到楼梯角的膝盖像被大象一脚踩碎了一样痛,但我只流了一会儿眼泪。
小涯哭得好凶,他的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啦地流出来,他一边用手抹去眼泪一边说:“不痛啦。”
“你哭成这样很没说服力欸。”我担心地说。
“我是爱哭鼻子的小涯嘛。”小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说,“来来来,继续玩。”
除了爱哭,小涯也没什么娇气的反应。我放心了,我们又追逐了起来。在我离开的时候,小涯忽然说:“你会不会因为我爱哭鼻子而瞧不起我?”
我已经站在玄关穿鞋子了,听到小涯的问话,不假思索地说:“哭鼻子又不是杀人抢银行偷窃,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
“我也从来没因为你和史莱克总是一身臭汗而瞧不起你们,”小涯有些傲娇地说,“所以我不明白那些觉得哭鼻子就是娘娘腔的人在想什么!”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妈妈说我上辈子可能是海豚,身体里有好多的水,所以比别人容易流眼泪。”小涯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眼泪是咸的,那就是海水。”
“真的?”我羡慕地说。身体里有海水,想想都觉得很神奇。
“真的。”
大家都知道我和外婆无话不谈。我有一个身体里有海水的朋友,当然要和外婆炫耀了。我讲了很多小涯的事情,比如小涯长得特别漂亮、特别像女孩子,比如在足球队一群总是在地上打滚的男孩里,小涯总是显得特别爱干净,比如哭鼻子,比如小涯喜欢踢足球但怕被太阳晒黑,比如留长头发。
“留长头发啊……”外婆慢悠悠地说,“留长头发很麻烦,洗头发好费时间,我就不喜欢留长头发。”
“小涯刚转学的时候,政教主任让他遵照学校校规,剪短头发。”
“后来呢?”
“后来小涯妈妈到学校来,她跟我们班主任聊了好久,班主任说服了政教主任,小涯就不用剪短头发了。”
“班主任说什么了?”
“好像是说小涯自己不想留长头发的,他留着长头发是反抗。”
“反抗?”外婆沉吟着,“是对那些‘长这么漂亮是女孩子吧’的审视目光的反抗?”
“外婆,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嗯,就是你们要我怎么样我偏偏不怎么样。”外婆说。
不久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对小涯说:“剪短头发吧,上次你被沙发椅脚撞到也是因为头发绊到椅脚,太麻烦了!”
“或许有一天我会剪短头发的,但不是现在。”小涯对我吐了吐舌头,“这是我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