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糖果药片和苦味人生
“秋葵不够咸吧?”妈妈一脸沮丧。
“还可以,我们可以蘸酱油。”外婆拿了一个碟子倒酱油。
“秋刀鱼煎焦了吧?”
“没事,还有一面不焦不生,恰恰好。”
虽然外婆如此豁达,但是妈妈仍然是一副挫败的样子。
拯救妈妈的尴尬的不是外婆,而是一声门铃和门后的倒垂眉男人。
男人肩头上扛着一个航空快递泡沫空运箱,拆开来是两种菌子。
一种是松茸,圆滚滚的,像是小孩的手臂,上边黏着黑糊糊的黏膜,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另一种我之前从没见过,杆细长,上边开着一朵黑色小伞,伞面倒垂。
“这是鸡枞菌,我们有口福啦。”男人喜滋滋的。
“是这种啊,很久以前和你外公去他大学同学的故乡,吃过一次。”外婆点了点头,“那是我和你外公唯一的一次旅行。我和你外公刚结婚,我们和他同学一起去山上采菌子,菌子都是野生的,脆灵灵地沾着露水躺在树下。雨后深山的路径泥泞,我的鞋子陷到泥浆里好几次,沿途到处可以见到提着篮子挖菌子的人。我找到了一大丛鸡枞菌,采下来足足有半篮子。中午外公同学的老妈妈就做了全菌宴,有清炖有凉拌有爆炒,那种鲜甜以后再也没尝过。”
“别说再也没尝过,外婆来试试我的全菌宴?”倒垂眉男人笑吟吟地拉着箱子进了厨房,妈妈跟了进去——他们一起在厨房的身影远看近乎重叠,实在碍眼得很。
我偏过头不去看。
外婆问我:“那个白色泡沫箱里是什么?菌子很不耐放的,隔一两天就要坏掉。”
“那是专门运生鲜的快递箱子,里边放冰袋,就好像是一个临时冰箱。而现在空运很快,省外也能隔天到。”
“太厉害了。”外婆轻轻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外公以前打趣,说不定一辈子就只吃到一次,要把肚子吃撑了才走。
老妈妈很热情,给我们包了一袋子新鲜的菌子,我们坐了车,十几个小时后回到南风镇,一拆开,一股酸臭味。”
我一边听外婆说一边时不时地偷瞄一下厨房。
“今晚可以吃到了。”说完,外婆像是突然记起什么,站起了身,也走进了厨房——
餐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我并不孤单。
餐桌上有外婆手钩的小熊,我并不孤单。
可是——不,我只有一个人,厨房里人影重叠的三个人,他们亲密地依靠在一起,这让我的心里又冒出了咕噜咕噜的东西,姑且称之为“愤怒”吧。
我跳了起来,也跑进了厨房,在外婆和倒垂眉男人之间挤了进去。
外婆和倒垂眉男人在讨论松茸的情况。
“松茸外层的黑膜不是脏东西,是可以吃的。”外婆指着松茸外层附着的一层黏糊的黑膜,放在水龙头下,就着水流轻轻地转动,“这样冲洗一下就可以了。”
“那外婆你来洗。”倒垂眉男人笑嘻嘻地说。
外婆还没回答,我一把抢过了放着松茸的沥水篮,嘟囔着:“谁让你指挥我外婆干活了?”
倒垂眉男人被我抢了个措手不及,沥水篮从他的手上滑落,“啪”地掉在了地上。
松茸滚得到处都是,这不是它们生长的森林,这是一个冰冷的厨房。
“讨厌鬼,你从我家滚出去!”我朝着倒垂眉男人大吼。
“乐乐,跟沈叔叔道歉。”妈妈严肃地看着我。
外婆欲言又止,妈妈拉住了她。
很好,现在他们三个人是一个阵营的。
我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我狠狠地推开了倒垂眉男人,从他的身边跑出了厨房,穿过客厅,打开门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