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在哪儿呢?”我随口问。
“你自己先观察观察。”
我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经过了第二天的侦察,晚上回家我就跟外婆说了:“小樱和我一样画猫咪都要先从鼻子画起,滑滑梯滑得一样快,听老师讲笑话笑得一样开心。唯一不一样的是她得去上女厕所,她还可以穿裙子。”
“哦。”
“外婆,我为什么不穿裙子?”
“你喜欢裙子吗?”
“我不喜欢,不过小樱妈妈的指甲颜色好漂亮。”我拿起了外婆的手,她的指甲硬硬的,像一种动物的盔甲,而且颜色也是黯淡无光的牙黄色,“外婆你的指甲为什么不漂亮?”
“漂亮的指甲做家务不方便。”外婆温和地说,仿佛她从来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外婆,而不是一个爱美的少女。停顿了一下,外婆又说,“不过我可以让你的指甲颜色也变漂亮。”
外婆从花园里采了一些紫红色、红色的凤仙花,加了一些食盐,放在小碗里捣烂了。足足放了二十四个小时,在我第二天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外婆把捣烂的花瓣放在我的指甲上,拿豆角叶子包裹起来。
“你能保证晚上不把豆角叶子拆开吗?”
“能。”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床,跑到外婆房间让她帮我拆开叶子。
在那天的晨光里,我的指甲变成了秋天橙子的颜色。
“好看吗?”
“好像在我的手上并没有那么好看。”
那天恰好是周末,住在隔壁的胖女人看到我的手指甲脸色都变了,她小声嘀咕:“这不是女孩玩的事儿吗?”
我望向了外婆。
“小孩子都一样,哪有什么一定是男孩或一定是女孩要玩的事情。”外婆淡淡地说,“好玩的事情总要试一试。”
外婆的话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脑海里。
小樱不能到男生厕所来不是因为是女孩,而是因为社会角色分类。
我不穿裙子是因为我不喜欢,而不是不能穿。
外婆就是这样将一个宽容的、有同理心的世界观展现在我的面前。
有人说一旦人陷入追忆中就是已经老去的象征。
我还没长大就要老了吗?为什么和外婆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呢?
“哟,你们来了。”妈妈放下了手中的石榴,轻轻地朝我们摆手。
我们挤开树上的男孩,走了进去。
谢小枞见不得别人尴尬,于是说:“等一下我们再找你聊签名的事情。”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的眼里只有外婆——她躺在病**,床头墙壁上有一块仿佛是鞋印一样的污渍,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外婆就蜷缩在这只冰冷的眼睛下。
她睁开了一下眼睛,又缓慢地闭上。
外婆看上去好累,我们围在她的身边,外婆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外婆刚刚打了针。”妈妈说。
从窗外照进来的强烈光线落在外婆清瘦的脸腮上,透露出一股压抑的力量。
外婆闭上眼睛的脸颊是那么疲倦,仿佛有什么微妙难懂、不可监控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逸出,透过空气,正在悄然离开。
她的胸口起伏那么地微小,叫人害怕。
我的心脏跳动了起来,身体深处发出了一声抽泣。有谁在我的世界里呜咽不止,我难受得要爆炸了。
谢小枞伏在外婆的耳边说话,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靠外婆更近一些。
我伸出手摸了摸我脸上的微笑面具,确认它仍然完美无瑕,而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