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时外婆不再是背对着我,她转过了身和我相对。
“嗨,小家伙。”
“嗨,外婆。”
“你应该叫我老家伙。”外婆笑着说,“我们再来一次。
嗨,小家伙。”
“嗨——”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外婆叫成老家伙,“……外婆。”
外婆又笑了,她的笑容里有云朵般的温柔。
倒垂眉男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打盹。
“外婆,你喜欢他吗?”我朝倒垂眉男人努了努嘴。
“很难说。”外婆停顿了一下,“我很难表述出我的想法,如果我还能活得更久一些,那我就能看到小茉莉这一次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既然外婆不能确定,为什么还要容忍他继续待在妈妈身边!”
“不能确定的事情有很多,我们不能因为不能确定就贸然喊停。小茉莉需要一个伴侣,而你需要一个家。”外婆说。
“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家了。”我固执地说。
“一个家里人越多越好。”外婆避开了我的眼睛,她的视线投向了别处,“有一个人离开了,如果家里还有几个人,那就有陪伴有鼓励,剩下的人就不会孤零零的。”
外婆也开始讲我不爱听的话了。我强忍着涌上来的泪水,紧紧地抱住了外婆——这是一个炎热的夏末早晨,时间啊,请在这一刻停下。
有一部电影,讲述主角每一天醒来都是同一天,他不会老也没有人会死去。他总是忘记了昨天经历过的事情,而以为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一直重复着过同一天,是多么可怜、无聊、枯燥的人生啊。
但是,当时我嘲笑着这部电影的异想天开,现在却多希望明天和昨天重叠,那样我每一天都能见到外婆,睡在外婆的身边。
倒垂眉男人打碎了我的迷梦,他把提来的焖烧壶拿出来。
那是一壶熬得黏糊的粥,还有一小碟剁碎了的鱼肉糜。
他又变戏法般地拿出了一把软软的硅胶汤勺。
粥熬到极为绵软,近乎流质,大概不用咀嚼就可以一口吞下去。
外婆有一瞬间的恍神,她按着额头。
我紧张了起来:“又痛了吗?”
好一会儿,外婆疲倦地吐了一口气,说:“有一点痛。”
倒垂眉男人熟练地用硅胶汤勺舀粥,喂外婆。
外婆靠在枕头上,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地,机械地吞咽。
她只吃了五六汤勺就摇头了,鱼肉糜也只吃了一两口。
倒垂眉男人等待着,外婆不张口他就停下来,见到外婆露出了相对轻松的表情,就又重新拿起了汤勺舀粥。
他多早起床熬粥、剁鱼肉糜呢?他对外婆从来都这么耐心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喂过外婆多少次?或许他已经通过了外婆的考验,而外婆说让我考验他只不过是抚慰我的一种方式。
假设他是一个适合妈妈的人,那么——在南风镇的家中,外婆在花园里照看她的花儿,妈妈窝在沙发上,也许她在看电影,也许她在看卷宗,倒垂眉男人代替了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他的袖子高高地卷起,眼睛里有一点点读书人的狡黠。
我在哪里?我飘浮在半空中,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这是我能想象的家的样貌。
事实上应该也差不离了吧,我变成了家中的游离者,但是这些没关系,只要大家都快乐就好了。(大人总觉得小孩任性野蛮毫无道理可讲,其实孩子最懂忍让。)到了十一点钟,倒垂眉男人就要走了,他下午有两台手术要做。
“有一次我站在手术台三四个小时,中间一口水都喝不到。等手术做完了,我拿了手术台边的葡萄糖水就喝了。
文学家写嗓子冒了烟,这种形容不经历过的人不知道有多生动。”
“做一个医生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什么呢?”我有点好奇地说。
倒垂眉男人看了我一眼:“从医的第五年,在飞机上,有一个老人无法排尿,如果再耽误下去,**会破裂,我和机组人员在飞机上找各种东西,自制了一个导尿管,但没有按压泵,我用口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