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我笑出了声。
“你这小家伙终于笑了,老耷拉着一副苦瓜脸,瞧着都难受。”妈妈一边推开菜园子的栅栏门,一边说。
“这栅栏防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防人啦,这防的是山鸡来啄、山猪来拱、山猫来挖。”
在菜园子里,妈妈教我拔萝卜:“劲要用巧,力气小了扯不上来,力气大了小心一屁股跌一跤。”
“外婆早就教过了,你这是拾外婆的牙慧。”
我们不只拔了萝卜,还拔了大白菜和包菜,连小红椒都摘了一大捧。
回程穿过稻田,大地寂静无声,滋养着这一片土地上的稻谷、野草、鸟禽和村庄里的人们。
“妈妈,后来你还害怕稻田里的坟墓吗?”
“不怕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害怕呢?”
妈妈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你外公过世了之后。”
——外公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南风镇有许多的习俗,卒于盛年的人是不能入祠堂办丧事的,只能“借棚”。
有专门赚这行钱的人用三色纸和竹架子搭棚子,长方形的,像一座屋子,棚顶呈斗笠状。
外公就躺在棚最深处的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口,安详慈和,如他生前一般。
入了夜,得有人守灵。
众人都在棚里睡得东歪西倒,唯独妈妈自己走到棺边,棺木并没有封住,妈妈坐在地上头靠着棺木,旁边点着长明灯,光线朦胧——这是照亮黄泉路上的灯。
灯照着棺木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是一棵低矮粗壮的树。
没有恐惧,没有害怕。
在棺木里躺着的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啊,怎么会害怕呢,怎么会恐惧呢?
在那时候开始,妈妈才明白了稻田上的坟墓的意义,是“即使死亡也依旧没有离开”的陪伴。
走在这片曾经遍布坟墓的原野上,妈妈第一次理解了这古老的风俗所赋予的深沉情感。
外公是土葬的。
妈妈想外公的时候,要穿过稻田,循着山势上升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浮躁的想法就平静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大概就像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来的感觉。”
“是清醒了吗?”
“不仅仅是清醒。”妈妈惆怅地回答。
妈妈提着菜篮子,而我什么也不必拿,空着双手,跟在妈妈的身后走在田埂上。柔软的草枝从凉鞋空隙处钻过,挠着我的脚掌,痒痒的。
我望着这片大地,这是曾经埋葬了先人的故乡。
这是我们所有爱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