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后也上网查了化疗后的副作用,包括了消化系统症状:呕吐,恶心,腹泻。有一个患者说他化疗后曾经最爱的食物吃起来都是没有味道的。
哦,还有一些症状是掉头发,怕冷。
有一天外婆在她的枕头上拈起了一大撮头发,她以为我没看见,默默地卷成了一团丢进了垃圾篓里。
我知道现在外婆吃东西时已经全部丧失了味觉。食物只是维系生命的基础物质,不再是一种精神享受。
“好吃就多吃一些。”我又喂了外婆一勺子。
外婆颔了颔首,又吞下了一口。
妈妈倚在门边,凝视着我们。她的目光如刺扎在我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能感受到妈妈此刻的哀伤沉重得像压垮枝头的雪。
我知道妈妈为什么哀伤。
其实很多事情早有征兆。
妈妈离开期间,她总给我们寄明信片,和我们视频通话。
期间回来过好几次。最后一次妈妈离开的时间最长,因为她去山区支教了三个月。她给我们寄照片,照片里的妈妈站在大山前,她的旁边是一头活生生的大黑牛!她站在一所看上去像是危房的学校前,妈妈说这就是学校,旧祠堂改造。
或许有人会说,妈妈为什么可以放下自己的孩子去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这不是很自私吗?但外婆说了,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妈妈从来都是一只自由的鸟儿,她该飞向所有的山头。
妈妈曾经问过我,会不会恨她错过了我的成长。
我想了想,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只要有外婆在我身边,我就是一个内心满足的小孩。不过我没有这么直白地跟妈妈说。
然后,向律师事务所的老板提交了“无期限休假”申请的妈妈突然回来上班了。
那时我还正上小学四年级的下学期,有一天回家看到客厅的一个浅蓝色的行李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妈妈坐在沙发的背光处,她站起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妈妈黑了,她不再是被藏在钢筋水泥大楼里的白皙女郎。
她剪了一个齐肩的头发,举手投足间带着飒爽的帅气。
我看到她眼睛里一大片的红血丝,妈妈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因为睡得太少了。
“为什么这么快回来呢?不是说要支教一年吗?”我问妈妈。
“因为太想你和外婆了。”妈妈笑嘻嘻地说。
往回追溯的时候,我无比地痛恨自己。
外婆被病痛折磨了多久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疲倦,出入医院做一堆检查?我竟然都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妈妈的归来必定和外婆的病情有关系。
我竟粗心至此,还一直自诩是外婆的保护者。
倒垂眉男人,大概就是在和妈妈认识后,妈妈频繁陪着外婆去医院的时候得了空隙钻进来的——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和妈妈和外婆的感情会比我想象中的有更深的羁绊。
算了,不管如何,外婆现在总算可以出院,只要精心照料,休养时日,外婆就会渐渐地好起来。
晚上,妈妈给倒垂眉男人收拾了一间客房,这是一间可以望到整座后山的房间,窗外有一棵大叶榕树。秋天来的时候会结出一树密密的果子,果子只有一颗牙齿大小,圆滚滚的,在枝头由青转黄。晚上睡觉的时候,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就可以听到成熟了的果子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掉下来,有时是一颗接着一颗,有时是一连好几十颗。
那种啪啪啪地掉落在大地的声音让人听到了生命的热闹。
倒垂眉男人听得一脸期待:“到了深秋我们再来住。”
就这样,极为寻常的日子,南风镇的小楼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意想中的抵抗、反感情绪并没有出现,一切如常亦平常。
倒垂眉男人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
我们带着外婆出门。
外婆裹着一张毯坐在轮椅上,细眯着眼睛朝我招招手。
我推着轮椅上的外婆,晓色熹微,天边的蓝色像是沉醉未醒的眼睛。
我们要去的是后山一片野生的竹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