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回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出租屋后面是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她怕吵醒妹妹,蜷缩在小厨房的煤气炉旁,委屈地咬着嘴角,嘴唇上乌青的血痕越来越深。
十年感情覆水难收,早是该断了,惯性无法阻止一次又一次潮汐般的伤痛。“重新开始”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最好已然荒废,她没有一份体面稳定工作,堕了几次胎,身体早就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更何况下一个男人就会是“好人”吗?
“求求你放过我。”之前提过了的“分手”因罗天宇的无赖纠缠恐吓而未能了断,这次女生电话打过去,却是机械女声“该用户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不久之后便辗转听说罗天宇为了钱来得容易而去抢劫,被逮住了去吃牢饭的消息。
那一刻,一点也没有难过,相反,却是“终于放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包袱”的轻盈感。
冬夜越来越冷,她只着单衣缩在角落,寒气快要她的脚冻僵了。一只蟑螂从角落里爬出来,大摇大摆地爬过角落里那一团阴影。她看着那只蟑螂在她的赤脚上停留,却懒得动一动。
“姐,你怎么在这里?”模糊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过了进来,拧开了灯,看着了脸色灰沉嘴唇冻得乌黑的姐姐,一下子飞扑过去,探了探额头温度,半拽半拉低将人拉到**,一床大大的棉被盖了上去。朦胧间,她只记得自己冻得麻木的双腿被放入了一个温度恰恰好的地方。
“脚怎么这么冰啊,要暖一暖才好。”棉睡衣的扣子解开,一缕缕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小女生却眉都不皱一下,将姐姐脚放入了胸前,温暖的皮肤传来了热量,绵长如丝。
看似无知觉的岑悦子眼角渗出了泪,她忍了很久才明白。被伤害或许只让人咬紧牙根挨下去,但被呵护被爱却会让人忍不住心尖一酸,流出泪来。
校园一处安静的楼梯拐角处,一蓬开着白色小花球的藤蔓从四楼到垂下来。
单手叉着腰,头发短短的女生不禁问道:“这就是你和你姐姐……故事,我第一次听你说哎,没想到悦子姐她这样……”想说“命运坎坷”又觉得太过不忍,干脆沉默。
而讲故事的女生的头埋得低低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所以啊,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柳潇潇挥一挥手,大大咧咧地坐在楼道中央,“有新的男人出现在你姐姐的世界里不是好事吗?”
“你不懂的。”岑小雨扬起头,眼角处果然有揉过后发红的痕迹,“潇潇,你命好,一生下来就是白富美,你不知道这个世界都多肮脏。”她慢慢地转动着手上新得发亮的手机,“伤了脚就能住单人病房,随手赠予的礼物如此贵重,我每次去都遇不到的神秘男人,这一切都让人担心。这世界才没有那么多灰姑娘的故事,我姐她更没有水晶鞋。”
想着安慰岑小雨却被当成“幼稚无知”象牙塔的白富美小姐不由得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靠”,但她深深明白现在不是反驳岑小雨的好时机,于是只得无奈地搔了搔头:“既然你觉得不对,还不赶快去告诉你姐姐!”
良久,岑小雨摇了摇头:“我不敢。”
“呃?”
“我怕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不是姐姐的良人,却又盼着那男人就是姐姐的良人!”
静静的楼梯拐角只听到了某处传来了蝉撕心裂肺的鸣叫,一声比一声高。
“所以,你想赌一下是吧?”
“嗯。”
“……”
“事实上,我和姐姐的故事还远远不止刚才方讲的那些。”
人生就像是一艘在大海上航行的船,你不知道你是否能顺利地达到目的,还是会去撞冰山?就好像岑悦子终于愿意接纳**多了一个黏她的小尾巴,那时她永不知自己的未来和小小女童牵绊有多深。
肖女士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这个某一天确切时间是在一年一个月零十天后,也即是憨厚老实的男人终于把家庭财政大权,存折储蓄房产证身份证逐渐移交给肖女士后的一个星期。
男人还跑去派出所报了案:“老婆失踪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呀,前一天晚上还熬了浓浓的鱼汤亲手端上来的。”
男版祥林嫂的悲剧让邻居们唏嘘不已。“早就瞧出那女人一脸**相,学什么不好学抛媚眼!”
“一出门见了男人就像闻着了腥味,往我家那位身旁凑了好几回,幸好我家那位是个正经人!”说话者后怕地拍着心口。
“忒忍心,将女儿留了下来自己跑了,也不怕遭天谴。”肖女士大概真不怕报应,她被“酒店小开”卷走了钱后,装“良家妇女”报应了另一个无辜的男人,连肉带骨头都吞下了。存款,只剩下一毛六角。
房子?被卖了。
“你老婆在一个月前买给了我,收款收据房产过户都在这里!”
更绝的啊,那房管局管理人员拿出了一张男人的死亡证明,不晓得肖女士花了多少钱使了什么功夫,竟然伪造出这样一张的证明。
男人将房管办证人员和肖女士告上了法庭,最终判决是下来了,买卖合同无效,但男人须得赔偿被骗购房者。更让人崩溃的事情又出现了,男人经营的小超市在银行抵押货款了,到期还不上款项,银行将小超市同仓库货物一并收了。
肖女士是一个魔头,而她的女儿自然是……小魔头。男人将浴缸放满了水,头靠在浴缸沿呵呵地笑,小小女童脸朝下被摁入水中,等到差不多时候就让小女童上来吸几口空气,然后又摁下去。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也有求生的欲望,她拼命挣扎,却换来了更为残忍的手段,拿绳子绑住脖子拴在浴室铁窗上,一想逃脱男人就拉紧了绳子。
呼吸不了空气是什么情形呢?被摁在水里也好,脖子被绳子勤紧也好,都指向了一个词“窒息”。
脖子上的青紫勒痕不论多么触目惊心,四个月后,六个月后,一年后便会淡得看不见。连头皮带血扯落下来的头发也会渐渐长得浓密,幼年时开水不小心到在身上的火烫疤如今也只剩下浅浅的白印子……身体上的恢复远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强大,而封存在精神里的伤害也比你想象中的要顽固得多。
多少年以后,女生还记得那一夜近在咫尺的继父一双疯狂的毫无理智可言的眼睛,也记得那一夜兜面而来的酒气。
因了这个,“酒香”这个词对她来说是认知中的永不想探索的盲区。
岑悦子那天学校因为高三联考而下午放假,她用钥匙开门似听到了微弱哭声——再一凝神细听,却又没有。
在“要在钥匙孔滴一些香油了”的想法中,门锁终于“哒”的一声开了。一进门,女生愣了片刻。客厅像一个杯子、桌椅、衣服横尸的战场,几乎没一块地儿是可以落脚的。浴室里有声响,稚嫩的哀叫只响了一声,就像是被突然掐断的录音带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