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小雨却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正走过来的人流,双脚像生了根一样。
“怎么啦?”柳潇潇奇怪地问。女生脸色陡然苍白,看得出正拼命地忍着,但眼睛里的愤怒却是柳潇潇第一次见到。熙攘的街道,正是人流高峰期,这个十字路口不算顶繁华,但人流也不算少。路对面正走过来的行人中有推着单车,车篮子放着食物的中年女人。有脸色灰扑扑提着公文包穿着西装的小职员。有一对爷孙,孙子的手上抓着一只气球。有几个是放学归家的学生。还有两个男子,右侧的男子年龄不大,大概是二十岁上下,头发染成干枯的稻草色,穿着黑色小背心身裤,一流流氓小混混的样子。左侧的男子年龄大些,脸色苍白,像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头发短短的刚留出一点,叼着烟,神色阴沉,瘦得有些可怕。
岑小雨忽然单手拽住了柳潇潇,飞快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沙沙沙。这是疾速的风吹过耳膜时留下的声音。突突突。这是心脏像鼓点一般密集地跳动的声音。就像是进行了一场长跑,身体早已超过了负荷,血液以超常的流量流经心脏,越来越快,心脏也似欲挣脱胸腔的束缚狂奔出来一样难受。
不。不是因为奔跑的原因,而是因为——愤怒,或许还有恐惧。
“怎么啦?”柳潇潇手扶着街边树的树干,一阵咳嗽。岑小雨抬起头,用力地吸气,呼气,再用力地吸气,吸气,手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手臂处,低声说:“那个人……那个人……”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她躲着的男子居然从柳潇潇的身后走来——“应该是在红灯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她只剩下这种麻木的想法了。她想再跑,但双脚却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一动不能动了。
那个男子的速度并不慢,很快就来到女生的面前。近看这男子的脸是一种青灰白,隐隐看得见皮肤下的青筋,非常瘦,一只鸡爪似的手拿掉了嘴中叼着的烟,扯动了嘴角,似乎是笑了一笑:“你们搬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总找不着呢。”
极度让人不舒服的语气,阴冷偏偏让人觉得猥琐的表情。柳潇潇在之后坐在餐厅里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回忆:第一次见到活的嗑药仔哎。
“小雨,是认识的人吗?”此时的柳潇潇偏过头,疑惑地在岑小雨耳边低语。
而那时,被巨大的恐惧控制了的女生并没有听到好友的问句,只是死死地她瞪着那个男子一眼,拉着身边的柳潇潇,“跑到哪里算哪里”——脚步刚刚踏出了一点点,手腕就被抓住了。
冰凉得像蛇皮一样的男子的手扣在了女生的手腕上。“你想怎么样?”她下意识地吼出了这句话。“哟,长脾气了。”大概是因为挣扎的关系,女生的校服衣兜里的手机露出了一角,男子充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芒,他突然放开了女生,手却诡异地伸长,将女生衣兜里的白色手机拿了出来。
“不会是山寨的吧?”男子将手机拿到了眼前反复地看着,另一个一直跟着男子的稻草色头发的年轻男生一下子凑过来,贪婪地看着手机。
“宇哥,是××哎,我一直想要的!拿在手上倍儿有面子。”年轻男生兴奋地嚷嚷起来。
岑小雨的脸色变得通红,她冲过去,想去抢回手机,但比她高许多的男子举起来的手明显她所不能企及的高度。
一直沉默着柳潇潇忽然往前一冲,踮起脚一跳,伸手一捞,动作一气呵成,居然让她从两个贼兮兮地研究着“是不是山寨机”的男子手中抢回了手机。这一次换中性美的女生用力拉住了看呆了的岑小雨,往着街边的一个小巷子钻了进去。
“别跑。”身后传来了气急败怒的吼声。“抢手机啦。”那稻草色头发的年轻男生居然发出了这样颠倒黑白的哀号。
一直往前跑,全身的力气像是冲到了一个不可能到达的爆发点。看到一个人烟繁杂的菜市场,两个女生极有点默契地冲进去。
人多好混鱼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躲在一家生禽的档口后,假装认真挑选禽类的两个女生被一群叫喊着“给我这只”、“抓错了”、“要母的,不要公的”、“不能便宜吗,明明别的档口一斤只买十块零五”的阿姨淹没,躲在里面看着那两个男子从店门前跑过去。又等了好一会儿,那两个男子又原路返回后,才灰头灰脸地挤出来。
当然没有心情再吃什么海鲜大餐了,就近找了一家小餐厅坐下来,柳潇潇一会儿拍着头发一会儿拍着衣服,确定没有什么“鸡毛鸭毛鹅毛兔子毛”黏在身上。
“我有羽毛讨厌症哎。”柳潇潇打了一个喷嚏,“以前关熙童最爱的就是头上戴个羽毛发箍,弄个波西来亚风格的羽毛腰带,连书包也要挂个羽毛饰品,弄得爷我有心理阴影。”
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着岑小雨,对方的情绪明显是低落至了谷底,无论自己怎样插科打诨制造话题,岑小雨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那男子……”柳潇潇犹豫了一下,还是违背了“不探别人隐私”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原以为岑小雨并没有听到,但是一直眼睛垂下看着鞋子的女生突然抬起头,低低声地说:“是我姐姐的前男友——罗天宇。”
“就是那个该死的浑蛋呀。”难怪岑小雨的反应那样不正常。“每一次姐姐提分手,罗天宇都一直纠缠着不肯,有一次他把姐姐的门牙都打掉了。”最痛恨的是恶狠狠地威胁着“要分手就一起死”的人其实并不见得还爱着姐姐,只是不舍得放开赚钱养他的金钱提供者罢了。如果不是他突然被抓进监狱,那么匆匆搬离原本的出租屋也不见得能成功。
遇上一段腐烂的爱情一个烂男人,也不是想割掉就割掉那么容易。
“那以后怎么办?”
“我不想告诉姐姐,让她白白担忧,能躲着就躲着。”是无奈的口吻。
“目前来说也只能这样啰。”柳潇潇自责,“都怪我,要不是拖你出来吃饭也不会遇见。”
“不怪你,这地方那么小,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而已。”岑小雨腾出手拍了拍柳潇潇的手臂。
已近黄昏,天边犹有一道白线般的光。
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背心T,隐隐可以看见腹肌的男生偏偏长着一张娃娃脸,他单手转着篮球,身上汗珠在浅浅的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在他的右侧,则是单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地走着少年森北。经过嘈杂的菜市场,拿着篮球的男生熟稔地跟这个打招呼“李婶,豆腐买不掉可别睡不着哦”,跟那个打招呼“沈叔,要不要帮忙呀”。
“我妈没来拿?”娃娃脸男生轻松地接过了十几斤的鱼丸袋子。
老板娘笑了一笑,眼角的鱼尾纹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小子,你爸和你妈又吵架了,你妈拿着菜刀追了你爸绕着菜市场跑了一圈,大概这会没什么心情吧。”
“唉——”男生尴尬地搔了搔头发,跟鱼档口老板娘告别后脚步又加快了几分,一回头,一张脸都皱起来,“你怎么一脸幸灾乐祸?”
森北似笑非笑:“又不是遇见第一次。话说你爸跟你妈都这么一大把岁数了,一吵架你妈拿菜刀你爸就跑,但没几个小时后两个人又像是分不出你我的连体婴一样,这不正是把肉麻当有趣的真实写照吗?”
“你小子的,净说风凉话,我还想着回去怎么好好劝架呢。”高曦叹了一口气,“喂,你擅不擅长这个?”
“什么?劝架吗?”男生领悟了,他骄傲地扬起头,“我爸妈一直恩爱得没让我有这个机会练手。”
“嗤。”高曦忍不住把手里的篮球扔了过去。
森北笑嘻嘻地接住了,走快两步,空着的手提住了高曦手里鱼丸袋子的另一边,没想到那么重,手被拉得往下坠,连忙稳住。
从菜市场东大门走一百米左右,三间店面的龙凤茶餐厅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