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个男生看着她的样子,那双单眼皮眼睛,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似一条小蛇钻进了女生的心底。
到达省城已经是下午的两点钟。岑小雨和郭芙拿到的房号是七楼的7704房间,把行李拖进去,便在一楼大堂等。“我们动作太快了。”郭芙仍有些恹恹的,“去上厕所吗?”岑小雨摇摇头,在大堂的休息区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岑小雨。”突如其来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她循声望去,一丛两米多高的绿色植物株后面,其中一片肥厚的叶子被手拨开,透过缝隙,看到了长鬈发的漂亮女生关熙童。“嗨。”岑小雨挥了挥手,“你们学校也住这酒店?”
“嗯。”五官美艳,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一丝笑容的关熙童淡淡地说,“进来坐一坐。”
“不了。”岑小雨看向电梯处,“张老师要带我们去熟悉考场。”
寡言的女生也没再邀请,只是放下了手。肥厚的绿叶层层障障,完全看不出后面有人。
不远处电梯门“叮”的一声,红色数字显示灯闪烁,森北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遥遥地看见了岑小雨,大步走了过来,看了看她的脸,挑动嘴角笑了一笑:“精神不错嘛。”又把手里的一瓶水塞在她手里,“下午天气热,要多喝水。”
岑小雨还来不及推辞,东侧的电梯张老师和几个学生边说边笑地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两个招了招手,男生早一步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侧头看绿色植株,似乎连一丝风也没有,叶子静默得如同没有存在感一般。
“快点啊!”不知道什么时候,郭芙已经来到了身边,挽住了她的手。
“嗯。”跟大上部队,穿过街道,对面便是有着百年历史的省城第一高中。
“哇,就连风也跟我们X中不一样。”一个男生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被迅速地取笑为“刘姥姥再生”,之前不一定有多熟稔的几个人,此刻却因为同为X中学生的缘故,每个人都有一种维护自己学校尊严,即使X中比不上第一高中但也是我的母校的同仇敌忾。
提前看了明天即将为考场的教室,一只只淡黄色的单人课桌间距的正常的两倍距离。教室门早用了白色封条,只能站在窗边看着。
一个男生在低低地抱怨着:“我认床啊,要是晚上睡不着明天考试就没精神了。”
森北嗯嗯嗯地应着,但眼睛却飘到了站远一些的岑小雨身上,看见的只是女生别着短发的耳朵,小小的尖尖的,有点像猫耳朵的错觉。目光再往下一些,是女生垂在腰间的手,握着的矿泉水瓶空了二分之一——男生好看的眼角翘了起来,微微笑了笑。
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晚上的九点半,基于考前放松的指导思想,早早就洗漱上床,但倚着枕头没有十分钟,下午还担忧着会认床的同学却发出了响亮的鼾声,而住过五星级酒店也住过青年旅馆的从不认床的森北却被悲催地失眠了。在房间踱来踱去了二十分钟,一边玩削西瓜游戏一边听着欲扬顿挫的打鼾声,他终于忍不住拿了手机和钱包开门出去。
环形走廊散发一种酒店特有的疏离感。一开始是想随便走走的。大概是因为过于空落,那个女生的身影显得尤其突兀,将头枕在臂弯里,身体有一半被墙壁阴影淹没,乍一看上去,像一个蛰伏在角落的小怪兽,棱角峥嵘。
他慢慢地走过去,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女生的肩:“喂……”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凝固了。
——女生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踉跄着退至墙角,待看清是他时,才慢慢地站稳了。
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咦,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吗?
他想到了柳潇潇那天晚上语气沉重的样子。是黑心男子负心故事,在现代社会并不少见,但这与在网络报纸电视上看到的不同——明显,这是发生在身边的,更具真实感的故事。
“一个人睡不着啊?”他眼神柔软,“不如,我们一起去走走吧。”说着这样的话,眼睛牢牢地看女生,似乎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直到女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么一瞬间,才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其实茫无目的,又担心张老师心血**去查房,于是附近的小公园便成了默契的选择。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深夜的公园?白天公园里贩卖各式漂亮气球的小贩,孩子们像天使洒下一地银铃般的笑声,白色的鸽子成群地飞过湖面。和白天恰恰相反,入了夜的公园安静得如同一个被遗弃的老人,没有了生机没有了活力,就像是一根开不了花的枯枝。
一派萧瑟。男生和女生沿着一条穿过园心的大路走着,一路上闻到浅浅的香气,不知道是哪一种植物的味道。女生的神情有些恍惚。
三十分钟之前,打电话给姐姐,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姐,那个人……出来了。”等了很久,听到的是姐姐在电话边细细的呼吸声,然后是姐姐软软的声音:“这几天我总觉得好像有谁在盯着我一样,原来不是错觉。小雨,你别担心,好好考试知道吗?其他的事情姐姐会处理的。”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就像是驱车从一座山崖下经过,眼睁睁地看着山侧的泥土被大雨湿透,意料之外地轰隆隆塌下来。是存着一点侥幸心理,但又觉得再怎么踩油门也逃脱不了的无力感——就是这样的感受,让眼睛里的泪水堵也堵不住,只好把脸藏在手臂里,无声地哭。
“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报警啊反抗啊不是有很多办法吗?”这么说的人大概是住在象牙塔里,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姐姐就不会有“被打掉了门牙”、“肋骨折了三根”的病历单。也就不会有那一个晚上,拿着刀片对着手腕的场景。也就不会偷偷搬走了一次,找到后姐姐的眼睛差点被打到瞎了,而又被威胁“要是下次敢跑就三个人一起同归于尽算了”。
我们总以为自己强大而充满力量,但许多时候,这只是一种错觉,真实的情况是我们软弱无力,像任由宰割的鱼肉。
“岑小雨。”
“啊?”抬起来的是一张茫然无助的脸,眼睛里似还有泪痕。男生轻轻地俯下身子,声音柔软而轻:“想不想吃冰激凌……嗯,红豆味的怎么样?”
前方的小侧道有一处灯光通明,照着“士多店”的蓝底招牌。女生站在木兰花树下,看着男生渐渐走远的背影,有着少年好看的挺拔。路边有三层台阶,她慢慢地走过去坐下,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下四公分处,微微地仰起头望着天空。
隔得远远的藏青色的天,没有一颗星子。女生吸了吸鼻子,一股味道从身后传来,搭在膝下的手指陡然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