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悠闲的男人女人。满心愤怒将要炸破胸膛的男生。
很快地走进了一个新建小区。是叫做水岸花城的大型楼盘,以小户型为主推。
停在一个小小的园心亭子里,男生脊背的汗水因为疾走而泅渍了白上衣,而脚不知道在哪里被划伤了也不知道,这时候撕裂一般地扯疼了起来,然而——还是跟丢了。
他怔怔地站着,像迷了途的帆船,在大雾茫茫的海上不知道该往何方。
在园心小亭的不远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亭子里。因为太热而把紧身小背心脱下来,露出满身的文身的橙色头发男子猛咬了几口烟,指着森北,偏头过去跟旁边坐着的一个阴沉男子说:“那个小子——”
阴沉男人随意地瞧了一眼,眼睛突然爆出精光:“那小子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那对狗男女进来不久后,他就在这里打转。”
“是吗?”男人呵呵笑了一笑,喃喃自语,“和那男人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男生……该好好打听打听一番才对。”
“天宇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法子?”橙发男腿直晃悠,一刻也无法安静下来。阴沉男子揉了揉变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日光让他难受,但他知道想弄到钱又不沾上一身腥没那么容易。“好好再观察一段时间。”末了,他又添上一句,“要干就干票大的,够咱哥们潇洒个十几年。”
“嗯嗯,宇哥,都听你的。”橙发男吞了吞唾液,“那婊子趁哥你不在的时候偷男人,让哥戴绿帽子,活该那奸夫破财……”瞧着罗天宇脸色不那么好看,又连忙说,“要是宇哥你让我去捅这奸夫**妇几刀子我一定眼也不眨。”
罗天宇皱了皱眉:“走江湖要用脑子,别动不动就犯事,牢饭没那么好吃。”
大致两个人都想起了牢子里的铁窗岁月并不那么美好,连片刻也坐不住的橙发男也沉默了下来,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吸完了一支烟,橙发男又打起了精神,拍了拍阴沉男子:“天宇哥,那小子要走了。”
阴沉男子看了一眼,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跟上去。”
黄昏被拉得无限漫长。木偶一样机械地回到了小吃街。
拥挤的街道像一个庞大无比的囚笼,真难受啊——从心底不断地发出了这样的呐喊,但却无人听到。路灯渐次亮起,光线像匕首一般滑过视眼膜。男生的心悲凉得如同一场大火烧过后留下一片焦黑的灰烬。要怎么办?
你怎么能这样做——庞大的黑色湖水一般的愤怒,像煮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往上冒,但潮汐退去,只拿下一地悲凉,要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巨大的无力感似黑洞吞噬了男生世界的光和亮,令人渐渐地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小货车修好了,位置被一批又一批人占据。单车果然不见了。没有上锁的单车是诱人的原罪,是谁顺手把它牵走了,是谁把我的童年吹走了,只是谁把我的爸爸带走了……——不是这样的人。一开始。同为中学教员的男人女人在一所很小的学校认识,结婚,相依为命。男人曾做过一件很浪漫的事。他向文科毕业,眉眼总有些忧郁的女教员借书,雅俗皆有。《枕草子》《双城记》……总在隔日晚上六点以前还书,从不拖时间,而每一本书里总夹着一封信——一封含蓄的而又情意绵绵的信。花朵一样的文字,有智慧的高大男子。
很快建立了关系,结了婚,生了孩子,下海,办公司。男人恪守着最初的承诺——一生对她好。他做到了,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他一直对她体贴、细心、呵护备至。
一楼大会客厅的欧式长条木柜上摆着一家人的大幅照片。事业有成的男人、温柔的女人、学业好的英俊儿子。
富有,美与智慧,责任与爱,这是幸福的一家。然而,男人是一个多情的人,他的心很大,有像蜂巢一样的房间,妻子住在最中央,许多候鸟似的女孩飞来了又飞走了。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在年关将近的家庭聚会上,儿子在露台旁的帘后听到了两个公司中级管理人员的聊天。“顾总真是厉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做男人也同样左右逢源。”
“那个,被提为顾总助理的××,进公司不到三个月吧。”
“一个美丽的花瓶。”两个男人会心一笑。“不知道现在的小女孩怎么想的,似乎她们的职业梦想就是做金丝雀。”
又或者,是在更小的时候。几个一见面便恭维着妈妈保养得很好,像电影明星的女下属,一转身便窃窃私语。“这就是夫人啊,看样子完全不知情啊。”
“和那狐狸精一起碰杯了呀,什么都不知道是幸运呢,还是幸福呢?”
“真可怜——”拖了长长的尾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在小花园的树下,落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男生仰起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你已经瞒了妈妈这么久,要是你不能一辈子瞒着她……”
如果你从不曾难受到某种程度,你不会明白“哽不能声”的含义——你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从心底涌上来的巨大悲伤让你无法说出一句连续的话来。
夕阳渐渐地沉下去。瘸着脚的男生一拐一拐地走着,脑子里完全没有“可以搭公交车”的想法,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仿佛脚掌被磨得越痛,膝盖着的伤口越扯越大,心底的悲伤就会变小变不见。
街边的哪里飘来了食物的香气,行人步履匆匆,男生茫然地站在路口,右边的回家的路,左边有一个即将拆迁的小公园。城市里建起更有趣的游乐场,更富有自然生态美感的温地公园,这个曾经愉悦了一代人的老式公园退役了,被遗忘了。
犹豫了一下,向左走。一路理智总不在状态中,似乎有一个人撞到了他,那是一个头发乱糟糟染成稻草黄的男子。男生右肋被撞得生疼,模糊中橙发男附身看着他胸前的校章,喃喃地念了念:“顾森北,哦,也姓顾啊?”
在快要进入公园破烂的小门的时候,似乎又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顾延海”,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四周看了看,什么人也没有。
幼年的时候家住得并不远,小公园里有一个篮球场,被父亲带来许多次。
“阿森,要这样手指张开,用掌心拍球的中心,球才会嘭嘭地跳起来。”
“将球当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球才能带得好。”
“要是你能把球投进篮,老爸把你骑在头上绕公园走一圈。”夏天最热的下午,七岁的他把生命中的第一颗篮球扔进了篮筐,而顾延海则高兴地兑现了诺言。他骑在父亲的肩臂上手拽着父亲的耳朵。一脸骄傲的父亲驮着儿子,汗水一大滴一大滴地从额头上滚下去,不一会儿身上的汗衫都湿透了。沿途遇到熟悉的街坊被取笑了好几句,顾延海不以为意,倒是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的儿子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爸,可以了,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但是,最后还是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
是一段似在仙境里漫游着长大回忆。日渐懂事,渐渐长大。和已经被列入政府拆迁计划的小公园同样崩塌的,还有“父亲”这两个字。为什么要到这里?男生看着大门前已经红漆脱落残缺不全的大字,缓缓地走了进去。那个篮球场还在,但篮筐却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白得瘆人的斑驳木板,似一个充满沧桑的老人。男生随便找了一个地方躺下,闭上眼睛,如果就这样永远地睡熟下去也不错——脑子里冒出了这个想法被立刻掐灭。怎么可以?一碰到问题就逃避绝不是他的处事原则。更何况——还有妈妈呢,这一刻突然无比地想念妈妈在庭院里修剪花草的侧影,想看一看妈妈,想听一听妈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