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亮闪闪的女生却不以为然,心满意足地戴上了深蓝色手表:“我小时候的愿望是做一个泳池救生员你知不知道,不过现在我这么矬这么怕水。”
“好啦好啦。是你自己挑的生日礼物我才不管那么多。”深知小雨过去的自己那时候是赶紧绕过话题,“被你这个幼稚星人打败了。”
“手表从哪里找来的?”柳潇潇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
男生缓缓地睁开眼睛,垂下了头,身上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死气。
不会的。绝不会的。
在心底呐喊着,要撕破皮肉冲出来的声音。你害死了小雨,你嫉妒她得到了那个有着好看眉眼少年的爱,你甚至把那最后一个求救电话挂掉。小雨那时候有多害怕。断了电的公园像一座坟墓被掘开了一个口子,大雨倾盆,似要把她冲入这道口子里掩埋。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连最后想说一句什么话也没有办法。
你要为你的私心付出代价,不安和愧疚将成为你一辈子的影子!双手抱着头,柳潇潇无声地哭了起来。
蓝色苍穹高而远。在湖边走着,把书包放在了一丛树木后躺下来,一个人独处是一种美的享受。眯上眼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被吵醒是因为那像老鼠啃咬木头的私语声。“独来独往的有什么好骄傲的,开学不到一个星期讨厌她的人成堆了去。”
“那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人真是讨厌。”柳潇潇不由得自己对号入座——就是这样喜欢背地里叽叽歪歪的才无法和她们打成一片的——帅气地甩了甩头,她跳了起来,笑眯眯地准备捅破树木后那两个爱说闲话女生的空间。一想到待会儿两个女生的表情,柳潇潇嘴角扬起一抹邪恶的笑意。
但是,那两个丝毫没觉察被听墙角的A女和B女继续下去。“不知道那些男生是眼睛糊了还是心也瞎了。”
“瞧着整天扮一副柔柔弱弱的小白花样子就想吐。”柳潇潇把蓄势欲踢的腿收回来,闲话的主角不是本尊而另有其人,真好奇哎,“独来独往”、“骄傲啊”、“不搭理人”这样的词不是专门给柳大小姐准备的,还有谁也有荣幸得到这样的形容?
把密密的树叶扒开一条缝,看到了A女泛着酸水的侧脸以及……不远处的树下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背着单肩书包,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拼命地推着一个男生硬塞过来的巧克力盒。
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在推搡中掉在了地上,趁女生蹲下身去捡,男生一溜烟地跑掉了。
“喂,请你回来拿走好吗?”纤细的女生大声喊着,声音糯软而好听。
用这样的声音拒绝别人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柳潇潇笑了一笑,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一点什么。她从树后大跨步走出来,摸着下巴看着AB女,A女和B女惊呼狼狈地逃走。柳潇潇才满意地笑了一笑,径直往树下的娇小女生走去。
越走近了越发觉得有趣。
——巴掌脸,尖下巴,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不是小白花是什么?
“你……你……”睁大眼睛,像只小松鼠把胖胖的爪子挡在胸前。
“不要担心。”柳潇潇绽开一个迷人的微笑,“我是来帮你吃糖的。”
一排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像一只狐狸。这是故事的开端。然后惊喜地发现竟然还是同班同学,渐渐地成了好朋友。柳潇潇除了岑小雨,看别的女生都不顺眼。岑小雨除了柳潇潇,别的女生都看她不顺眼。
相处得久了,就会知道——什么“小白花呀软弱呀”都是皮囊皮囊而已。岑小雨的内核并不像外表那样脆弱。她从不畏惧谈起自己的过去。父亲早逝,被母亲欺骗抛弃,差点被继父溺死在浴缸里,也从不放弃对幸福未来的希冀,和安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相亲相爱地生活下去。
“因为差点被溺死,所以很怕水呀。”不是假装忘记伤害,而是真正不在意,坦然地面对。“这太贵了,我买不起。”在另一个女生炫耀着新手机,嘲讽她的旧手机时这样说。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们不是为了生闷气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听到有人说“柳潇潇和岑小雨是蕾丝边”时,她气得跳脚,岑小雨光回了一句话就让她平静下来。
她几乎看不到岑小雨消沉过,逃避过。即使被罗天宇发现,即使她很害怕,但她想的却是“应该怎样对付罗天宇怎样让姐姐不担心”?她选了岑小雨做好朋友,而岑小雨也把“好朋友”的标签赋予了她。
所以——不会的。绝不会的。
小雨,绝不会死的。一个这么好的女孩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呢?岑小雨,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像念咒语一样,这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从唇齿间滚过。
全城戒严,每个路口多了一些巡逻的交警。街道上丢了许多熄火了各种大小汽车。有暂时不能归家的市民被安置在了高地,几乎每一层高楼上的大屏幕、起市电视卖场的频道都切换到本市的新闻台。
岑悦子上衣干一块湿一块,她和顾延海在第二个路口就被交警礼貌地请下车。经过一番交涉,他们重新上路,但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汽车发动机罢工了。两个人在风雨中等了很久,顾延海到底是有能力的,几个电话后,一辆底盘高的消防车把他们送到狮子公园。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凌晨一点钟了。
期间,岑悦子无数次地拨打着妹妹的手机号码,听着那机械的女声直到耳朵麻木,而另一方面,班主任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让同学请的假,说是姐姐有急事让她回家。没有上晚自习,也没有回宿舍,最后一个见到她的同学说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还带了防狼喷雾剂,那同学问她是要去哪必须带防狼喷雾剂的,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女同学对防狼喷雾剂比较有印象,深绿色的瓶身,大约200毫升的矿泉水瓶大小。”
沉浸在伤痛里的岑悦子和安慰着她的顾延海没有注意到,另一辆消防车和他们的车擦肩而过。
那辆车里,是手里紧紧攥着手表已经发起高烧的男生和眼睛红肿着的柳潇潇。
凌晨三点钟,雨渐渐地小了。五点钟,城市积满街道的大水渐渐消退,许多网民把“中国的威尼斯”、“水城”……各种照片传上了微博。新闻主播沉痛地播报:“六十一年来最强降雨,造成本市交通瘫痪。在这次大暴雨中,有五个确认死亡,三人失踪,市委书记××……尽最大力量搜寻……”一个四百多万人的城市,“五”和“三”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目。看着新闻的瞬间,心底会升起一种同类的悲伤,但没有身临其境,也不是认识的人,也只是得到一声“真可怜”的喟叹而已。
而真正处于这旋涡里的人是如何地痛哭挣扎有谁看得到?凌晨六点钟,天空乌云密布,但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地处低洼的狮子桥水已经退去,但地上堆满了的泥土至少有一米多高,雨水冲刷过形成一个忽高忽低的小山丘。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唯有狮子桥边一株高高的百年槐树根深叶茂,在风雨中毫无损伤,不知悲喜地摇摆着一树树叶。“狮子桥下的小山洞已经找过了,里面没有人。现在唯一的可能是……”消防员队长一夜未睡,神情委靡,目光注视着一米多高的泥土。
——唯一的可能是失踪少女的尸体就埋在了泥土下。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姐姐,饶是见惯了生死的消防队长也别过脸去。
“队长,这里有东西。”一个队员忽然大呼,挥着挖土铁锹大喊。
灰白色的光线中,被挖开了一些的土堆里冒出了深绿色瓶身的防狼喷雾剂——“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岑悦子喃喃自语,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半跪在泥土堆上,用手指直接刨土。虽然被雨水跑过的泥土潮湿松软,但一双更加柔软的手怎么能敌得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