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潇潇看着男生离开——早已数不清自己多少次默默地凝视着男生的背影,大概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敢把满满的爱都倾注在眼睛里。
浅浅的日光划着弧线落在床头。女生抬起左手挡住眼睛,耳朵里听到许多的声音。隔壁**了年纪的老人翻了一个身发出嗒咯嗒咯嗒咯的声音。喝水的声音。
陪待的孙女手机QQ的嘀嘀声。空调嚓嚓声。眼睛看不见,听觉就会格外敏锐。身边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女生放下了手,视眼膜里有一片白光,渐渐地,双手抱在胸前的少年轮廓映入眼眸。
是顾森北,但却又和之前那个浅笑温柔地说着“我这个人呀,是只对女朋友好的人”的英俊少年有什么不同。是眉间多了一团云雾般的阴霾,还是完全没有了笑意的冷冽,又或者是男生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一大片乌云遮住了的天空,不复澄清。
“森……北……”她迟疑着叫了一声。男生眼睛抹过了一瞬间的柔软,看着女生头和右手的伤处,他想伸出手轻轻地去揉一揉,想问她痛不痛,想坐在她的身边给她倒一杯水,想看她笑听她说话——但是,这些都不可能了。
即使那并不是她的错,但这世界有许多仇恨和你的对错并没多大关系。
嘈杂热闹的大病房靠窗的这一侧,空气阴翳。男生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你的姐姐是我爸爸养的小情人。”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女生本就瓷白的脸色瞬间蒙上一层破败的喑哑,她拼命地摇着头,喃喃地说:“森北,你骗我你骗我。”一双眼泪哀求地看着男生,“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男生握紧了拳头,命令自己举步转身离开。“森北——”
停下脚步却依然没有回头。“你能过来吗,我有……话要跟你说。”终舍不得拒绝,男生缓缓地走回来。“身子低些,好吗?”头受伤了不能移动的女生又一次请求着。
男生微微地弯下身子,想说什么呢?——让男生心脏陡然激烈而密集地跳动起来的是,女生吃力地撑高了上半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像一片云朵般柔软的唇。散发着梳子花的香气。似太阳般炽热的烫。
“对不起。”女生软糯的声音似一只小虫站入了耳朵里,男生怔怔地望着女生,突然转身往着病房门方向狂奔而去。
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女生轻轻地念了一次又一次男生的名字:“顾——森——北——”
仿佛只有这样心底黑色翅膀一样的悲怆才会收敛一点。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体育课上的休息时间,操场旁的阶梯长椅,班里的女生零散地坐着。那场争论不知道是怎样爆发出来的,起因是有人说起芒果台正在热播的“闺密处心积虑引诱女主丈夫”的纠结剧情。
拥女主派对恶毒女配的种种龌龊手段嗤之以鼻。极少部分人为女配的恶毒用心辩解,像是“一直生活在女主的光环下多么痛苦”、“她也爱男主,真爱无罪”、“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诸如此类等等,一听还有些道理,但拥女主派也不是吃素的,一一反驳让为女配辩解的人哑口无言。
不是吗?因为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就能去处心积虑地去破坏别人的幸福?所谓的“真爱”只不过是为自己贪慕虚荣找借口?谁知道你爱的是男主的人还是男主的钱?一直生活在女主的光环下是不是更应该从自身找原因,为什么你不能变得更出色更优秀让女主生活在你的光环下?
柳潇潇曾嘲笑她“天生一副小三脸”,她当时非常认真地对好友说,即使她这一世都不是女主命,也不会做让人唾骂的小三配角,只做路人甲乙丙丁也可以了。那时的少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连路人甲乙丙丁的戏份都争不到。
“喜欢的男生的父亲的小情人是姐姐”——这样纠结离奇的关系竟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像一颗陨星狠狠地撞上了属于自己的星球,运行偏了轨道,再也抵达不了目的地。
打着石膏的右手抬不起来,却不妨碍女生用左手拿起床头的书盖到脸上,庞大的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她快透不过气了。事实上,“自己对姐姐的事一点也不知情”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突然从老城区的出租屋搬到装横豪华的套房,价格昂贵的新款手机,不用出去工作的姐姐却多了许多漂亮的衣裳和珠宝,新套房鞋柜里的男用拖鞋,沙发茶几上的烟灰缸,浴室里两人份的牙刷毛巾,卧室里的男式睡衣,接电话时避着自己的姐姐……从前在学校住宿的自己一到周日便会接到姐姐“煲汤了回家吃吧”的短信,但现在在一到周日即使回去也会主动说“学习紧张就不在家里过夜”,做着这些的自己不是纵容姐姐的帮凶吗?
存在侥幸心理的人往往自掘坟墓。然而,恨姐姐吗?大声地谴责姐姐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做事做人吗?还是和姐姐划清界限?一想到正处于不光彩角色的姐姐,被人戳脊梁、被人鄙夷、被人唾弃,女生就像是喝了一大碗黏稠的中药,有着说不出的难受。不应该这样的啊。当生命被加上沉重枷锁的时候,你只是一只无力的蜉蝣,无助地流着泪,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
不应该是这样啊。不应该。
医院地下停车场,顾延海往着电梯方向走,他突然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望,正前方的电梯旁站着缓缓地将手机拿离耳朵的岑悦子。
快步走过去,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腕:“你怎么在这里?”手腕处传来被用了掐紧的痛感,岑悦子假装平静:“小雨在这住院,恰好看见你,所以才打的电话。前天你走了,过后找到小雨我打好几次电话给你你都说忙。”
“是忙些没错。”男人点了点头,“你妹妹没事就好。”
“你怎么在这里啊?”
“红姗——”男人稍停顿了一下,“我老婆病了。”连掩饰都不必要,这就是男人对待小三的态度。“在哪里啊?”岑悦子笑一笑。“你想怎样?”男人从衣兜拿出烟点燃。“你把当成什么?”事到如今,什么话说不出口。男人斜着眼的手指了指她,嘲讽地笑一笑:“老婆自然是老婆,你自然是你。”
“可是,你当初说要爱我怜我?”
“是喜欢你没错,我也给你好生活——这不是你想得到的吗?”男人伸手去捏岑悦子的脸,放低声音,“乖,等我忙完了就会去找你。”
后来,顾延海又说了什么,是怎样进了电梯,岑悦子都不知道。地下停车场灯光通明,但岑悦子却觉得眼膜里一片沉沉的黑。
正如听墙角得到信息一样,“顾延海在处理女人关系上根本是一个渣”,而罗天宇呢,她的第一个男人,却连一个“渣”字也配不上。
之所以要找顾延海,是因为手机里的短信。来自罗天宇的短信。“叫那男人给老子一千万,否则你们出双入对的照片会寄到他家、公司。”
她先是回了“随便你怎么样”。而罗天宇的短信很快就来了。
“如果寄到X中,让岑小雨的同学知道她有一个小三姐姐你也不在乎吗?”
但是一见到顾延海,她竟然天真地奢望更多,问出了“你把我当成什么”这样的话——结果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岑悦子,在那个把你撞伤的男人把银行附属卡递给你,你半推半就接受了的时候不是就预见了今天的耻辱了吗——为什么此刻你的心还是这样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