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郭芙磨磨蹭蹭地去到了宣传部,不出意外里面只剩下一个副部长。
“唿!起风了吗?”对方装模作样地看看窗外,“哪一阵飙风把你老吹来了。”
“少贫嘴。”郭芙找了个座位坐下。“咦,瞧你一脸**漾,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你就继续贫下去吧。”女生笑了一笑,脱下了鞋子双腿伸到椅子上,从办公桌上抄了一本书翻开来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宣传部副部长终于把手头上的方案整理完毕,站起来伸伸了酸麻的腰,看一下墙上的挂钟:“哎,这么快就六点了,回家去又赶不上看一会儿《××××》了,我萌××,好帅的呀!”
“嗯。”郭芙也看了看腕表,喃喃自语,“也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啊,没有。”从下一层的宣传部回到人事部,门半掩着,因为天色渐暗女生的眼睛不适应光线而眯了起来,她的手搭在门把上,第一眼先去看桌上的信——三张信纸被一只纸镇压住了。
——顾森北走了吗?看过了信吧?女生这样想着,右脚抬高了迈进了人事部,开关就在门边,转身去摁电灯开关,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浅浅的咳嗽声。“谁?”
“是我。”
在视线的死角,男生慢慢地抬高了头,声音沙哑:“别开灯……好吗?”语调哀求让人不忍心拒绝。
郭芙慢慢地走到另一侧。
男生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静默中只听到清浅的呼吸。“还有……其他的吗?”良久,听到了男生微微颤动的声音。“嗯!”在黑暗里重重地点头,也不管对方是否看得见,“不过都在家里,明天我带到学校来?”婉转着试探的口气。时间像没有了电池一样停了下来,在久到女生以为男生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就麻烦你了。”
想要得到对方消息的心情在信纸背面的那两行字中得以释放,可以想象尖下巴大眼睛的女生嘴唇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形,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小雨,你那时候在想我吗?
和郭芙在学生会大楼前分手。“记得明天来哦。”女生认真地凝视着顾森北。男生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但是郭芙能感觉到男生的眼睛是被风吹红了一样——女生突然觉得不忍,快几步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男生。安慰式的手轻轻地拍打在男生背后的蝴蝶骨上,又很快放开,在男生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转身跑开了。
很快,一丛花木后只看见女生跑远的身影。夜幕渐渐黑沉沉,男生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朝着反方向离开。
郭芙从书桌旁边站起来,拿着杯子出去倒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了,但父亲还没有回来。她把杯子放下,拿了手电筒,出家门右拐,走三十米就看见了裁缝铺隐约透出来的些微灯光。
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裁缝车后的男人,岁月染白了他的头发,昏暗的灯下脸色枯黄,因为眼神不好而时常徒劳地眯起眼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来岁的父亲——“瘸子的老婆跟人跑!瘸子的女儿没人要!瘸子的老婆跟人跑!瘸子的女儿没人疼!”
那天上午放学,她穿着父亲新缝制的小野菊裙子,手里揣着其中考试年级第一的奖状,像只骄傲的孔雀走在放学的路上。是上了小学六年级的第二个月,本来那帮常围在她身边羡慕着她的各种花裙子的女生们仿佛一夜如水汽蒸发了。男生们开始在路上守候着她,等她一走近便齐刷刷地喊:“大眯眼,蛤蟆皮,野猪唇,怪物来了——”然后“哗”的一声笑嘻嘻地散了。
那一段日子之后,敏感的她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的“姥爷身体不好妈妈去照顾他”是多么蹩脚的谎言,妈妈……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
她性子里的另一个野性的我苏醒了,将学校里同学恶作剧说的话搬到家里来,恶毒地问父亲,审视着父亲的废腿,动不动就嘲讽着父亲没出息。她不理解母亲跑了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至今她回想起当年在父亲伤口上撒盐的自己便无法原谅。
曾经,有一个裁缝爸爸做出那么多精美的裙子上衣马甲,是她仅次于站在领奖台上的骄傲,然而突然有一天她把所有父亲做给她的漂亮衣服都收起来,也知道了自己长得不美,于是蓄起了遮住眼睛的刘海,戴上了厚厚的眼镜——迎面走来的人打招呼时她一脸茫然,“啊近视眼看不到”,其实她早在一百米外就将对方的发型服饰看得清清楚楚。假装近视也可以是逃避人生的方式。
那一年的期末考试,她又得到了年级第一。往年,一瘸一拐的父亲作为家长代表走上主席台的场景今年一想想便觉得心都被揪成皱巴巴的一团。
“我爸身体不舒服,不能来。”这是她第一次对老师撒谎。年级第二名的家长在台上,是一位事业有成的企业家,言辞得体。她坐在第一排,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然而并没有把表彰大会召开日期告诉父亲的她却想不到,相隔一条巷子的老婶也有成绩不错的孙子,到父亲裁缝店制衣时提了。父亲以为是她忘性大不记得说,巴巴地关了店门赶来。
女生抬起头,看到了穿了一件七八成新的西装,拉着拐杖站在教室那一头的父亲——父亲怔怔地看着主席台上正致词的学生家长,又在人群中搜索女儿的身影。她不敢对视父亲的目光,头埋得低低的,是班主任迎上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其实也可以猜测到内容,班主任的目光飘到她身上时,她觉得自己被扎了个血肉模糊。
最终,父亲拉着拐杖走了,瘸子的右腿一丝力气也没有,几乎是拖着在地上移动。一步一步,鞋子展过沙尘,小路上激起一片灰尘迷雾。
这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但这个男人无论是多么贫穷、没文化、卑贱、窝囊,都是她的父亲啊!
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湿了胳膊处的深灰色衣袖,很快就泅出了一片斑驳的水渍。
哭什么呢?她不明白,只是手掩住了脸,低低地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别人的青春恣意飞扬,她的青春像一颗灰蒙蒙的沙砾,硌在心尖上。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时光会把这颗沙砾磨成珍珠。
想到这里,郭芙快几步走了过去,埋怨地看着父亲:“爸,这几天不是还老嚷嚷穿根针都要几分钟,干这么晚可不行。身体是本钱,我还等着你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给我做裙子穿呢。”强行把父亲扶起来走出门,关掉电灯,拉下铺门,所有的动作熟稔而决断——
回到家里,看看距离上床时间还有十分钟。
郭芙将台灯调至光线柔和,在灯下摊开信纸。
亲爱的鱼儿,今天晚上我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庆幸过——幸好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懦弱、自私的小女孩。
一个有残废的父亲和一个身体健全的父亲,其实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我记得你说过,“不要因为自己长得不美,没有富一代的父亲,性格不讨喜没有好人缘,就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人生”。我一度认为你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后来才发现命运对你,对我一样地苛刻,可是它却又把苦难和挫折控制在我们可以承受的范围。它剥夺了我们的幸福,却又给我们追求和幸福的能力。
我有一个负责任、勤劳善良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