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锁心忍不住开口反驳:“这哪里能看得出来?”
“魏诤不要太会做人哦。”戴维扬瞧了一眼门外面压低了声音道,“伊瑞克离开公司前,最后一趟去德国开商务会议,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不是还带了不少国内的客户去?”
外企通常是不会贿赂客户的,因为外企大多是职业经理人,年薪一般是固定的,至于跨国公司也不大愿意为了点业务冒违反当地法律的险。可是一点不跟客户拉关系,显然不太符合国情,于是外企就经常开些海外会议,邀请客户一同前往,包吃包住,说是商务会议,但其实多半就是场免费的出国旅游。
“什么?”颜锁心果然很好奇。
“Prada包包的发票呀。”戴维扬抛了个堪称妩媚的眼神。
“魏诤买的?”颜锁心吃惊地问,她印象里魏诤的衣着是很考究,但不记得他还喜欢背Prada的包包。
戴维扬又冲颜锁心翻了个白眼,好像有点嗔怪颜锁心这副拎不清的“出气”
样:“当然不是魏诤买的,肯定是严恩珠买的呀。”
严恩珠是伊瑞克娶的韩国太太,这个太太皮肤白皙,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化着精致的妆容,言谈举止也是格外地有礼貌,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占便宜。
当然伊瑞克在没有卖掉斯威德天线分部,成功套现斯威德给的股票之前,也是靠固定的年薪生活的,一家人都在上海,韩国太太难免要精打细算。
基本上严恩珠外出,无论是送孩子去夏令营,还是自己逛街,从来不打出租车,总是打电话到公司里让伊瑞克的司机接送,如果跟伊瑞克用车不可避免地冲突了,她也是宁可让伊瑞克打车,因为伊瑞克可以报销出租车票。
她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趟公司,从来都是空着手来,看见每个人都点头微笑,然后在茶水间里逛一圈,茶水间里就少了包咖啡豆。后来办公室也琢磨出味道来了,总是掐着时间往茶水间里送新的咖啡豆包,免得总裁夫人来了空手而回。
总之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都是小事,可毕竟这是伊瑞克在上海任职期间最后一次往德国参加商务会议,严恩珠想买点奢侈品,然后让魏诤当公用发票报销掉,还真的很有可能。
戴维扬“啧”了声:“陈小西拿着德文的报销单来给魏诤报销,我们财务部虽然看不懂德文,但是看得懂Prada这几个字母的呀,你说有劲!”
颜锁心神情古怪,她这次不得不承认这事的确很有劲。
陈小西是办公室行政秘书,与颜锁心这样的涉外助理不同,她几乎是大家公用的秘书,有点类似总务后勤这样的角色。她来公司的时间不长,平时话很少,没事总缩在电脑后面,在办公室里存在感极低。
魏诤调回总部之后,陈小西就常跟在他后面跑腿,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猜魏诤去了上海斯威德分部也许会把陈小西带走,往往这种在总部蹲犄角旮旯的人,到了下面说不定就会翻身独当一面。
“看着不声不响,不要太有心机哦。”戴维扬这人从来是料敌从严,对跟他没交情的人尤其苛刻,但倘若跟他有交情,比如像李瑞,他又宽容得一塌糊涂,评价标准完全是视交情而定,跟复合弹簧似的。
陈小西能只被他说声有心机,可见陈小西这人平日里很低调很老实,在戴维扬这里没有留下什么黑料。
自从魏诤拒绝了颜锁心,戴维扬就觉得他太清高自傲,有些跟颜锁心同仇敌忾,但他不能对身为公司高层的魏诤发难,于是技巧性地选择攻击他手下的陈小西,至于跟魏诤走得最近的狐朋狗友李瑞,戴维扬当然是选择性地遗忘了。
“陈小西做事还是很勤奋的。”颜锁心实事求是地说。
“这年头肯做事有什么用,有用的是会做事。”戴维扬不以为然。
颜锁心出了茶水间,就给尤格尔送了杯咖啡,尤格尔是个对生活要求不高的人,咖啡只要大杯,午餐只要比萨就能满足。
已经走了的CEO伊瑞克就完全是另一派作风了,颜锁心曾见过魏诤一大清早进进出出连泡了四杯咖啡。除了吃喝,伊瑞克对出行也有相当高的要求。
公司里有规定商务舱的乘坐标准是总监以上的级别且搭机时间超过四个小时,颜锁心觉得公司这个标准定得很狡猾,因为按照这个标准,公司全年支付不了几张商务舱票的费用,无论是从上海到长春,还是从上海到成都,搭机时间都不超过四个小时。
可是这项标准到了伊瑞克这里就打了个对折,就变成了往返搭机的时间超过四个小时,当然只是针对他自己,比如从上海到长春单程是两个半小时,往返就是五个小时,哪怕他中间在长春休息快一个星期了。
而且伊瑞克从来不坐打折班机,他一般也只坐国航,飞东京就坐日航,飞欧洲就坐英航或法航,他是不坐地方航空的。颜锁心内心感觉很是微妙,不知道该说伊瑞克是太惜命了,还是该说他太作了。
总之,跟那位难伺候的前CEO相比较,尤格尔几乎友好得堪称没有要求。
尤格尔喝了一大口咖啡,觉得助理今天的糖放多了,有点甜,但也仅此而已。
他最近也在为上海总经理的人选而头痛,从内心喜恶来讲,尤格尔当然不希望伊瑞克走了后公司里还要留下他浓厚的气息。魏诤回上海总部的时候,成都分部那边的接替人选就是伊瑞克定下的,假如魏诤再接任上海总经理的位置,那么斯威德三个生产分部就会有两个总经理是伊瑞克的人。
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工程师出生的尤格尔又比较看重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地讲,魏诤的工作能力是能胜任上海斯威德总经理位置的,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与法国人交接了快半年,而法国人的合约又在本月底就会结束,再要临时增加人选谁也不可能胜过魏诤。
这也许就是伊瑞克临走的时候那么气定神闲,没有为自己的心腹爱将说几句场面话的原因。
即使尤格尔是忍者神龟,也不免心中有气。他跟伊瑞克的不合,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内部权力的斗争,而是一种理念上的截然相左。尤格尔属于认真做企业、努力搞技术的人,而伊瑞克却是那种喜欢围绕着股价转,擅长搞定华尔街却不擅长搞定工厂的人。
斯威德天线主要做手机基站上的产品,最红火的时候曾经占了中国斯威德百分之六十的利润比,可是自从中国某家民营企业开始造基站附送天线以后,这天线部门还有什么价值呢?
伊瑞克光速找到了韩国买家,用近乎忽悠的方式,趁着利润表上还没有大幅下滑,以三倍的高价将斯威德天线分部给卖了出去,尽显资本家的残酷,半点也没考虑太太的民族感情。那个时候,尤格尔可能刚刚打好要如何将天线部门技术转型的腹稿,所以就跟尤格尔瞧不上伊瑞克的短视一般,伊瑞克也看不上尤格尔的僵化。
这是一种水与油般的不可调和,只要一有大事,就是两个极端。
颜锁心想找个更清静的地方套老板的话,而尤格尔也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就欣然跟助理出门吃午餐了,选的地方仍是比萨店,也就是把比萨从外卖改成了堂吃。
“老板,上海斯威德那个法国人就快走了吧。”颜锁心咬着鸡中翅开门见山地问老板。